再见神明

作者：麻耶雄嵩

第一卷 少年侦探团与神明

网译版 转自 Z-Library

1

“犯人是上林护！”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

楼梯口前的走廊空无一人，周围静悄悄的。为了下个月的运动会，所有人早早去运动场集合，开始了练习。作为体育委员的我和铃木太郎——也就是“神明”，因为要进行事务的准备而晚些离开教学楼。我没有放过这次机会，向他提出了我的疑惑。神明马上就给了我回答。

“上林护……是什么人？”

听见美旗老师并非犯人，我终于放下心来。相对地，对于这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我充满了兴趣。听见我的疑问后，铃木有些意外地歪过头去。

“你应该见过很多次才对。他是跟我们一个班的上林君的父亲。”

“真的吗！叔叔竟然是犯人……”

上林泰二的父亲，我的确很熟悉。虽然并不清楚他的名字叫什么，但我去上林家里玩的时候，经常和他父亲交谈。举办少年棒球赛和儿童会的时候他也时常会来帮忙。虽然语气有时候不太亲切，不过身材伟岸，很会照顾人。相比起来，我父亲因为过去妻子出轨离家出走，而自己又一直无法忘怀，动不动就暗地里落泪。因此我非常羡慕上林。

“不是骗你哦。他在一个礼拜以前杀害了青山老师。而且，要是觉得我会说谎的话，你又何必来问我呢？”

他一边蹲在鞋柜前的走廊上换运动鞋，一边嘱咐我。他语气认真诚恳，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胡说八道。上林的父亲为什么要杀害青山老师？”

“你自己思考吧。你也是少年侦探团的一员，不是吗？”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向我投来爽朗的笑容。接下来，他便转过身去，离开了楼梯口。

“喂！”

我下意识地想把他叫住，可他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向了运动场，和同学们会合去了。

摆什么臭架子嘛……我不快地咋舌。

铃木是所谓的“神明”，至少他本人是这样宣称的。作为和他同一所小学的同学，我本人并不相信。不过令我震惊的是，同样作为五年级生，将铃木奉为神明的人在大多数。

只不过，铃木的确拥有某种超能力。那种能力和千里眼类似。正因为如此，面对他给我做出的、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回答，我有些困惑。

铃木是在第二学期开始的同时从神降市搬来的。身材高挑、长相英俊、头脑聪慧、运动万能。理所当然的，相当受女生欢迎。休息时间经常能看到他身边围着几个女生。更重要的是，他性格也很好，待人温和谦厚。甚至连考试的诀窍都会毫不吝啬地传授，这一点上让周围的男生也无法对他表现出嫉妒和敌意来。放在当今，是那种漫画里也不会出现的，堪称十全十美的人。

然而，就算是再完美的人，人类终归是人类。无法成为神明。

而铃木又是如何成为“神明”的呢？

在铃木刚转学过来的时候，班级里的女神，被人称为“麦当娜”的新堂小夜子，她的竖笛刚好被人偷走。而铃木则刚好猜对了犯人的姓名。

犯人的身份出乎我们意料，是一位春天就转学去邻镇学校的同学。虽然铃木有可能目击了他偷窃的现场，但即使在同一个班，他在当时也不可能认识犯人，更别说知道对方的姓名了。跟那位同学关系要好的人不相信，去质问了他。没想到他很干脆地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面对周围赞赏的眼神，被问到“是怎么知道”的铃木，他，

“因为我就是神明。”

把学校提供的牛奶放在桌子上，他淡淡地回答道。

有句俗话说——人无完人，但他好像的确是一个例外——刚开始，我觉得铃木是个有些异想天开的家伙。天才经常都是如此。而竖笛被盗的事件只是他歪打正着猜对的。

然而，在那一周之后，我们郊游的途中，发生了一辆大型卡车突然冲入学生队伍里的事件。事故的原因是司机疲劳驾驶。第二天，当地的报纸以《差点发生的大型惨剧》为题，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是“差点发生”。是因为铃木他避免了这次“大型惨剧”的发生。

当时我们排成两列、在车道旁边步行。此时铃木却突然回过头，张开双手双脚，阻止了我们前进。

“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停下脚步，询问他。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铃木阻止着我们前进，一边露出暧昧的笑容，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

因为铃木挡在前面的原因，队伍的无法继续前行，后面的同学们也开始发出疑问的声音来。而走在铃木前面的人，则完全没有发现后方的骚动，而是继续前行着。

正在这时，事故发生了。一辆大型卡车突然超过了中心线，向着队伍中间空出来的那段空间冲了过去。接着，卡车就这样冲过了路肩，连带着空转的轮胎一起，掉下了河堤下方的田地里。卡车撞击地面产生的冲击力，通过地面甚至传到了我们的脚下。

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如果铃木没有让后面的人停下脚步的话，一定有好几个人会当场被撞死……

“你知道‘全知全能’这种说法吗？”

这是……我们吓到腰软，跌坐在地上的时候，铃木若无其事对我问到的问题。

在那之后，终于反应过来的老师们慌忙地赶了过来，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经过了这件事，包括我在内所有对铃木半信半疑的同学，都开始认为——就算铃木不是神明，至少也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事故发生后，学校为了照顾失去意识的儿童和应对赶来调查的警察而变得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狼狈不堪，而我们还是被铃木神明一般的举动吸引了。

从此之后，不仅我们班级，整个五年级的学生都开始称呼铃木为“神明”。

而对于这个称呼，铃木并未表现出厌恶的态度。毕竟，他一开始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更何况并非直呼其名、也不是像昵称那样，而是郑重其事地加上“大人”两字，想必更不会有什么不满。

只不过，自此之后的铃木，与周围的期待相反，对于使用自己的能力变得吝啬了起来。

“与神明打交道，不是那么有趣吧？”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就是作为神明的铃木。如果对于自己创造的世界随心所欲地乱加干涉，就失去了创造世界本来的意义。毫无疑问，这不过是铃木的借口。而对于竖笛和卡车这两件事，铃木则找来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在班里会待得不舒服”这类说辞。

此外，人类，不，应该说是宇宙中所有被神创造的生物向神明表达诉求的声音，和现实世界中物理上的距离无关，无论是何时、在何地，都会平等地传到铃木的耳朵之中。

有个同学哥哥遭遇交通事故身亡，他面色苍白地请求铃木，让自己的哥哥复活。不过，被铃木冷淡无情地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如果让所有死掉的人复活的话，那么地球就会被撑破了，这样会扰乱生与死的平衡。

当时铃木的态度与平日里的温和谦厚大相径庭，非常冷酷——如果亚洲和非洲的穷人们都变得富裕而长命的话，持有的资源变少的日本人就会比现贫穷得多。这样你们能够接受吗？人类的生和死都同样重要。

他语句里的内容，就像是这段时间附近的开了分部的新兴宗教所派出的推销人员一样可疑。然而在见识过他类似千里眼的能力之后，他所说的一切又像是有那么点道理。就算没有让死人复活的能力，至少他也拥有能够看穿真相的眼睛。

而对于铃木找了各种理由不舍得施展自己能力的行为，我猜想是他害怕越传越广，让自己的能力被政府、秘密机关或是恐怖组织所利用。他害怕自己的能力被滥用，或是被当做人体实验的小白鼠吧。

刚开始，我十分嫉妒铃木。而对于产生嫉妒的丑恶用心，我又深恶痛绝地诅咒。

就算铃木再怎么成绩优异，、被老师称赞，就算他在男女生中再怎么受欢迎，我都毫不在意。我就是我。只不过我毕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他却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能力。

我也曾问过他，在之前的学校里遭到了怎样的对待。是否之前也有像我这样不接受他，对他十分怀疑的人。而他回答我，在之前的学校里，自己是神明的事情只向一个人坦白过。

我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要向所有人坦白。于是他

“如果一成不变的话，就会很无聊了。虽然你好像很喜欢寿司，但每日三餐都吃的话，也会很快吃腻的吧？人类只是无法简单地改变自己，而我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按照自己的需要进行改变。所以我才经常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毕竟一直以来我都想摆脱无聊的枷锁。神明本就是这样，无事可做，一切都很无聊。”

听他的说法，不仅是小学生，他甚至还当过成年人、老人、此外还有女高中生和职业女性。无法想象铃木穿女装姿态的我不由得有些反胃，不过据他所说，是这所学校里的“麦当娜”们所远不能及的美女。

这件事要是告诉整天围在他身边的追随者们的话，说不定还会遭到她们的反感——我甚至想过这样做。不够结果只可能是谁也不会相信我，反而是觉得我在说谎。于是我立刻就放弃了。

“像你这样什么都能办到的家伙，为什么要呆在这片乡下，装成一副人类的样子生活呢？”

“你在这里生活感到不方便的原因，是你无法穿越空间的束缚。而我则不被这片时间和空间所束缚。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最不方便的就是自己全知全能的能力。而正因为不自由，人类才能往前走，才能够进步。不像全知全能的我那么无聊。”

虽然他总是在强调自己“无聊”，但他看起来可不那么无聊。每天被女孩们众星捧月，看起来快活极了。

“创造我们人类的就是神明吧？”

“是啊。不仅仅是人类，整个世界都是。虽然宗教上说的是六天之内完成的，但实际上只用了短短一瞬间，根本就不用那么长时间。更何况时间这个概念跟我就没什么关系。”

“那，全知全能的神明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且全知全能的神明又怎么会有‘无聊’这种感情呢？”

“你无法理解吗？我举个例子把，你看见原野的蚁巢里钻出的蚂蚁，突然在恶作剧之心的驱使下把蚂蚁捏了起来。对你来说没准只是一时兴起吧。然而在蚂蚁眼中看来，为什么自己离开巢穴的瞬间，就被身高是自己几百倍的巨人抓了起来——它肯定也是无法理解的吧。”

“也就是对人类来说，神明的行动和心中的想法都是无法推测、难以理解的吗？”

“对。”英俊到令人嫉妒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铃木点点头。“‘无聊’这个词只不过是让人们能够理解而使用的表达方式。人类既不能长出翅膀、飞上天空，又不能自由地改变姿态。也就是说，人类是活在各种各样的限制中的。而人类却认为自己拥有所有的情感——这是大错特错。有人类太多无法理解的情感。”

神明因为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情感，而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无论就算怎么问，也没有任何意义……铃木大概想表达这些内容，不过在我看来，更像是“别再问这些钻牛角尖的问题了！”的信号。

不过对我来说，也并不想和神明自我防卫的胡说八道继续消磨下去了。就好像我在等他的话里露出破绽一般，终归还是不符我的性格。

何况不管他是神明还是超能力人士，只要是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过度接近也只会感到自惭形秽。因此自此之后，我开始和“神明”特意保持距离。

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趁四下无人之际向神明请教犯人的名字——这其中也有无可奈何的理由。因为班主任美旗老师有杀害他人的嫌疑。

美旗老师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老师，今年开始成为我们的班主任。态度认真又待人温柔。

美旗老师学生时代曾在东京的体育大学里学过柔道。因为体型接近两米，因此被划为重量级里面。美旗老师每天骑着女士专用的自行车前往学校的身影，因为自行车在其胯下发出快要坏掉的悲鸣，因此即使距离大老远也能够一眼就认出。不过，即便属于重量级，体型也并非像相扑选手那样肥胖，而是更像雪怪那样的巨汉，因此，美旗老师被人背地里叫做“耶提”。虽然我们没这么称呼过她就是了。

而美旗老师被警方怀疑是一周前发生的杀人事件的嫌疑人……为我们提供这一情报的，是以消息灵通而闻名的丸山一平。因为其母亲在PTA（注）里担任干部，因此总是能得到关于学校方面的第一手小道消息，同时也是这些消息的扩散中心。

（注：PTA 全称是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合会。以保护青少年为目的的非政府组织。）

根据丸山的说法，事件的被害者是旁边霞之丘小学里今年刚刚上任的体育老师青山。青山和美旗老师来自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甚至同为柔道部的成员。不仅体型相似，年龄也相仿，实力更是在伯仲之间，队伍代表的人选也经常在美旗老师或是青山之间轮换。而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实力差距，因此不知何时两人之间出现了不同的派系，自然而然地，派系之间的关系也如同水火互不相容。

美旗老师因为受伤，在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就去了就任教师一职，而毕业后继续柔道生涯的青山，也在不久之前步了美旗老师的后尘，放弃柔道成为了一名教师。因为二人出身同县，所以在这座小小的吾祗市里不走运地再次碰上了面。

更不走运的是，在事件发生的一个月以前，有路过的人在行凶现场附近目击到了两人吵架。

行凶现场位于人迹罕至的一条小路上，这条小路横贯两所小学校区边界上树林的东西两侧，从学校回家的时候，美旗老师会由西向东，青山会由东向西地经过这条小路。虽然两人通常会在不同时间经过这条小路（青山会提前一个小时），但那天青山偶然因为有剩下的工作需要做，离开学校的时间比往常晚一些，才会意外碰面。虽然丸山并不清楚二人产生争执的原因，不过情况很严重，甚至演变成了互相抓住了对方的前襟、目击者不得不出面制止的激烈争吵。

在一个月之后，第一个发现倒在路上的青山尸体的，同样是放学回家途中的美旗老师。

＊

犯人真的是上林的父亲吗……

傍晚，我伫立在行凶现场思考着。

此时已经接近六点，太阳已经落山。道路两侧杂木丛生，周围不见人影，每隔二十米竖立着一根破旧的路灯。路灯正散发着昏昏沉沉的光亮。

在这些路灯里，只有我所在之处的前后的两根路灯投射出明亮的光芒。是因为单纯的偶然，在杀人事件发生之后才新换了灯泡吗？在我看来，这两盏灯就像是被夺取的生命的替代物一般。

就在这时，树林中突然传来响动，我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在我视野的角落，一只狸猫横穿道路消失在树林的另一边。

“别吓唬人啊！”

看着狸猫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杂木林深处，我自言自语道。

这条平坦的、连路中白线都没有的单行道，在我们之间都称呼它为“幽灵小路”。理由也十分单纯，如同它的外号那样，有人在这条路上曾看见过幽灵。久远小学里也有好几位有妄想症的女孩说自己看见过。当然，对现实主义的我来说，是完全不相信有幽灵存在的。

关于幽灵的真实身份，则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比方说是二十年前遭遇交通事故而死亡的少女，或是在建造这条道路时一直反对搬走、最后被建筑公司杀害的老婆婆，等等。其中甚至还有人说，这条道路上有一个女性的幽灵，她拿着吾祗市特产“坚硬烧饼”数数，最后叹息道“少了一张”——这种荒唐的传闻。无论如何，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中，之所以会围绕着幽灵的真实身份产生纠纷，究其原因是因为没有能够解释其原因的事件。

进入幽灵小路后，周围的家家户户立刻消失，只剩下路灯在孤独矗立着。两侧被杂草遮蔽，也看不清远方镇上的灯光。而这条路上也鲜有人通行，在心中突然感到不安的时候，很可能下意识地把一些风吹草动添油加醋地看作幽灵。就像刚才通过的狸猫，说不定也为不少幽灵目击事件做出过贡献。

今后这条路上女性幽灵的传闻，一定会被大个男性幽灵的传闻所代替吧。

青山是一周以前被杀害的，时间与现在相近，都是在六点左右。那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即使到了夜里雨势也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如同往常一样，从学校踏上归途的美旗老师，在这附近看到了倒在地上青山。青山的自行车也倒在地上，雨伞则落在了一边。青山的背上满是鲜血，美旗老师赶过去抱起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断气了。只不过即使在寒冷的雨中，对方的身体还尚有一丝温度，看起来像是刚被杀害不久。如同之前发生争吵的情况那样，当天青山也因为有工作剩下而推迟一个小时左右离校。

根据警方的调查，青山在离开学校的归途中，是骑着自行车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的。背后被人用菜刀胡乱地刺入，现场几乎看不见抵抗的痕迹。虽然其已经引退，可之前毕竟也是一位柔道选手。这样强悍且高大的人竟然被轻易地杀害，警方推测应该是犯人接近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再加上雨中骑车不方便，所以速度太慢而导致的。

据丸山所说，因为青山平时离开学校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所以此次杀人并非是计划性的犯罪，而是在冲动下，对路人所犯下的无差别杀人。

顺带一提，凶器菜刀是卖场上随处可见的类型，不过却并非是全新的，而是之前被人使用过的旧物。菜刀上的指纹也被人擦拭过，因此无法提取出相关的线索。

在听说美旗老师被怀疑之前，我对于时间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对于隔壁小学的老师，我一点也不熟悉。只是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校长在晨会讲台上要求我们成群结队地一起放学，反倒是他絮叨冗长的演讲反倒是让我有些忧郁。

不过，美旗老师对我有恩在身。因此在听完丸山的详细叙述后，我在不知所措之下询问了“神明”……不过对于上林父亲这个答案，我心里也不好受。虽然我和上林的关系并不算十分要好，但毕竟也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的朋友。

脚边的路上还隐约可见当时的血迹。大概是因为陈旧的沥青路被血浸染后无法清洗干净吧。尸体周围的白线和禁止进入的胶带这些当初搜查的痕迹如今早已被撤去。虽然这条路上行人很少，但毕竟也是一般道路，总不可能封锁一个礼拜不让人通过。

我注意着让自己不踩在血痕上，反复思考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对于铃木的话，我到底该不该相信呢？

一阵寒冷的风吹过我的脖颈，在这时，前方一个小小的光源正在靠近。看起来像是一辆自行车。一个小孩夜里在行凶现场附近闲逛——这件事被传扬出去终归是不好。于是我低下头准备等对方先过去。不过，

“怎么了？”

伴随着自行车刹车的金属声音，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问候。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新堂小夜子正一只脚着地，自行车也刚好停在我面前。

“天已经黑了，还在这种地方。因为你是少年侦探团，所以才模仿侦探来查案？”

小夜子用歌剧演员一般的甜美女高音向我问道。

我有些不擅长和小夜子打交道。她住在我隔壁，跟我自小就认识。正因为如此，跟我有些过分亲昵。虽说我和她同样岁数，不过因为她身高比我高上几公分，有时候故作年长的样子让我有些不服气。虽然她本人可能把自己当成了姐姐，在我看来倒像个啰嗦的大妈。

“我没在做什么，你快走吧。还有，是久远小侦探团。”

在挥动右手赶她走的同时，我下意识地更正道。对于少年侦探团这种像是被当成小屁孩一样的称呼，我有些反感。

然而小夜子却完全不顾的我感受，从自行车上翻身下来，靠近我身边。大大的眼睛满是笑意。

“被杀害的青山老师，和小淳你好像完全没有关系吧。还是说你们原来认识吗？”

小夜子的前发用发卡夹住，宽宽的额头露在外面。柔顺的黑发扎成辫子绑在脑后。不过每当她兴致勃勃地问我问题的时候，她的后发总是会垂下来挡住视野。

“不，不认识。”

我暗自痛恨老老实实回答问题的自己。看来她垂下的后发对我来说具有和催眠术相同的效果——我心中暗想。

不过，小夜子应该还不知道美旗老师被怀疑了吧。

还没等我安心片刻，小夜子就如同猫一般，眯起了眼睛。

“你今天白天的时候和铃木君说话了吧。难道说你问了神明有关犯人的情况吗？”

所以说我讨厌直觉敏锐的女人。

“我猜对了？小淳你不是还说神明满嘴谎言吗？原来你其实还是相信的呀！”

她像是嘲笑我一般，用鼻子哼哼道。因为长得好看、待人又不错，所以被班级里奉为女神的人，拨开虚伪的外皮以后，内在就是这样的不堪。真想让别的家伙们也看看她剥开外皮以后的样子。麦当娜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啦！——到时候肯定会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

“什么嘛。他不是帮你找到偷竖笛的小偷了吗？你竟然会不相信他？”

“那是当然。比起这个，我觉得还是芬兰的圣诞老人真是存在更加有说服力一点。”

话说回来，我突然意识到，小夜子并不是成天围绕在神明周围的那群人的一员。学校组织郊游的那天，她刚好因为感冒而请假在家，因此没有直接目睹过事故发生的全貌。所以才会不相信的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从下方接近我的脸。一股香甜的味道直扑我的鼻腔。是喷了香水吗？

我立刻把视线转向别处。

“好吧。我承认，我是对这个事件有点兴趣。”

“只是有点兴趣吗……然后呢，神明告诉你犯人是谁了吗？”

“……不，他没告诉我。”

谎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我来说，这也是个妥当的反应。毕竟神明说犯人是上林的父亲这种话，我也是说不出口的。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舍得使用自己的能力呢，那位神明。”

“没办法。要是一味依赖神明的话，也没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类吧。”

“明明白天还去求助了神明，现在倒说起这种漂亮话。”

小夜子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洁白的虎牙。

“不过，这就奇怪了。如果小淳说的是真的，那就没有理由来这种地方了吧……其实他告诉你犯人的名字了吧？”

“不是说过没告诉我嘛！话说回来，为什么小夜子你会来这种地方啊？小心有坏人来抓你哦？”

“我看你才会被抓走——我补课刚结束，正准备回家。”

我把视线投向她的自行车，前方的车筐里装着私人用的书包。书包的颜色以符和女孩子身份的粉色为基调。

“前天是让我妈妈开车送我过去的，不过她腰扭伤了。所以我今天才一个人过去的。要是担心我的安危的话，你来送送我呗？小淳你也骑自行车吧？”

“我还有事要办。”

我正准备拒绝的时候，伴随着链条咔嚓咔嚓的挤压声，一辆自行车靠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是熟悉的粗犷的嗓门。来者是美旗老师。

“说不定会有坏人在附近闲逛呢，很危险哦！”

他挑起粗眉毛，瞪着我们。在教师当中，虽然会有那些胡乱迁怒于人的类型存在，不过美旗老师的眼神和口气一直都是很认真的。他对学生们的关心能够直接传达给我们。我也被他的眼神帮助过……

“我们正准备回去呢。”

小夜子的脸上浮现出乖巧的笑容。而他旁边的我则只是低下了头。

“真是的！已经很晚了，我送你们到家附近吧。”

美旗老师调转车头后，催促我们上了自行车。他用圆木一般粗壮的手掌推着我的后背。在宽厚的手掌带给我安心感的同时，也因为本应该由我护送小夜子回去、结果却一起被老师送回家而感到有些屈辱。

“老师……发生那种事情以后，老师回家的时候也不改变路线吗？”

我们并排骑行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快要抵达幽灵小路的出口时，我心一横，向老师问道。

“嗯？我吗？”在昏暗的路灯下，美旗老师看向我们。“这条是最平坦的近路了。虽然对于青山老师的事情我很遗憾，但如果真的碰见犯人的话，我会为那家伙报仇的。”

该说他大大咧咧呢，还是说他过于热血呢，我也弄不清楚。

“但是，这里不是因为有幽灵出现而闻名吗？老师你也每天经过，难道就没看见过吗？”

小夜子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幽灵？没看见过。我有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像幽灵、妖怪这种东西，只有心里有鬼的时候才会看见的……对了，你们可别到处传言，说青山老师的幽灵出现了这种话哦！要是他家人听见这种话，一定会很难过的。成为幽灵，也就意味着没能够成佛，去往极乐世界啊！”

与温柔的语气相对的，是他认真的眼神。我稍微感到一丝安心。

2

第二天依照，我抓着刚刚来到学校的铃木，把他拖到疏散楼梯的平台上。

“有什么事吗？”

铃木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过来了。究竟他知不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呢？因为疏散楼梯位于教学楼的外侧，因此听不见走廊的喧闹声。反而安静的有些吓人。

“我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了。昨天的事情，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昨天的事情？哦，你说的是杀害青山老师的犯人的事情吗？”

“没错。犯人的姓名，你没对别人说过吧？”

如果犯人是上林父亲的消息被扩散开来，那就糟糕了。就算老师们不相信，对神明深信不疑的班上同学一定会当真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上林在这个班就待不下去了。

“没说过哦。毕竟也没有人问过我。”

我轻抚胸口，放下心来。同时，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你这话的意思，好像在说如果有其他人来问的话，就会告诉他们一样——别这么做！谁都别说。”

“这算是命令我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他脸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点没有发怒的迹象。

“放心吧。其他人我都不会说的。正因为是你，我才对你说的。”

“好吧……谢谢。不过你刚才那话有点恶心。”

“哈哈哈，我没别的意思。”铃木有些快活地回答道。“就算把答案告诉那些只会深信我的人，也得不到任何反馈。就像在没有击球手的球场上投球一样无趣。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自己找到真相吧。毕竟你也是侦探团的其中一员。”

虽然他高高在上的语气有些令人不快，不过看起来，这位神明，对于我和久远小侦探团很中意的样子。

“……你知道我们能够找到答案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毕竟我只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莫名其妙的答案。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移开了视线。

刚好，我和此时正穿过校门的市部的眼神交会在一起。

市部始是我从幼儿园时期就认识的发小，同时也是久远小侦探团的团长。学习成绩优秀、头脑也灵活，运动也不错，不过颇具领导才能。因此他现在还担任儿童会的书记一职。 这所小学里已经三年没有出现过在儿童会任职的五年级学生了。

只不过他的长相，就算是客气点，也实在算不上是好看。因此，在“完美先生”转学过来之后，就被抢光了所有风头。不过他在男生中间依然深受信赖。

市部在春天的时候，突然说要组织一个侦探团。不过，他原先就是个只读推理小说的推理宅。整天就对我炫耀一些无聊的事情——“知道吗，夏洛克.福尔摩斯有个比他还聪明的哥哥，叫迈克罗夫特”、“知道吗，德安德烈和帕帕佐格鲁其实是一对夫妻哦（注）”因为我照顾发小的面子，每次都亲切地附和他，结果他误认为我也是一样的推理宅了。“是时候告别秘密基地的初级阶段了。从今天起侦探团才符合我们的身份！”对于他邀请我入团的口号，我一头雾水。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秘密基地的印象。

（注：威廉.路易斯.德安德烈 1952-1996，美国侦探小说作家。着有《死在收视率中》。奥兰娜.帕帕佐格鲁是他的妻子，也是一位侦探小说作家，以笔名简.哈当（Jane Haddam）发表作品。）

我本想着既然都五年级了，就不用少年侦探团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结果还是被市部的热情所压倒，再加上那是我自己开始在班级中被孤立的时期，所以我以去掉名称中的“少年”两个字为条件，加入了市部组织的侦探团。当然，对于他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我，我内心还是有些开心的。

在那之后，市部更是积极地寻找团员，没过多久便找到了三名志同道合的同学，一周之后，五位五年级学生的久远小侦探团就正式诞生了。

只不过，久远小侦探团无论是顾问教师，还是如同明智小五郎一般优秀的指导者人选都处于空缺当中，至今为止最大规模的活动也只不过是抓捕偷可乐的贼……

“唉……”

放学后，我站在儿童会活动室的房门前，叹了口气，忍不住有些踌躇。被麻烦的家伙看见了。当然，想必他也问过了今天早上的事情了。

儿童会活动室，当儿童会没有会议的时候，会当做久远小侦探团的总部。在儿童会中官衔最小的市部，本来就算活动室空出来，也不可能有这种权限，不过因为抓捕的可乐贼偷东西的地方是PTA会长熟人的店铺，而我校的校风又提倡学生进行社会的体验学习，所以才破例获得了活动室的使用许可。当然，作为前提，当然是教师们喝儿童会对于市部足够信任才行。

打开房门后，已经有三位成员在房间里了。除了市部以外，还有丸山一平、比土优子。就算是乡下小城吾祗市，放学后参加补习的同学也很多，因此放学后能够凑满团员的情况非常少见，最夸张的时候甚至只有我和市部两个人。我父亲不怎么过分我的学习，而市部即使不去补习成绩也在班上位列前茅。

我因为上林不在而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另外两个人也不在的话就更好了——我在心里咋舌。

小个子的丸山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因为跟他不在同一个班，所以直到侦探团组建起来为止，几乎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不过市部在一、二年级的时候好像和他在一个班级。他的父亲是市里的议员、母亲是PTA的干部，虽然时不时的像个中产阶级一样骄傲自大，喜欢打听小道消息，不过他从不会撒恶意的谎言，因此我也并不是那么厌恶他。此外，丸山并不像市部那样喜欢推理小说，只喜欢一位叫做仁木悦子的作家。

坐在市部和丸山中间、和丸山坐在对面的比土优子，是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里，自称“市部将来的恋人”的奇怪女生。至于为什么是“将来”，则是因为她以市部整容成为帅哥为条件。虽说如此，两人之间也并非是市部对她有意思，而是比土单方面的纠缠市部而已。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感情。

让我无法理解的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比土是所谓的“灵感少女”。同时也是声称自己在幽灵小路上看到老婆婆幽灵的其中一员。长了一张白净的浓颜系（注）的脸庞，刘海在眉毛上端整齐利落地剪断，外表看来也像是菊花人偶一般。相反的，服装方面却穿着以黑色基调的带有皱褶的罩衫和裙子，颇有哥特萝莉的风格，仿佛自己在扮演不可思议少女的角色。

（注：浓颜系（酱油颜）对应日本之前颇为流行的淡颜系（盐颜），指的是那种像是混血、有异国风情的脸。）

我曾经问过“灵感少女”，那位神明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给我的回答是——“我看不见铃木君的守护灵，所以他很可能是真的神明”。大概是因为她的领域被人严重的威胁（灵感这种东西，和全知全能的神明自然无法想比），所以开始故意地远离铃木。

“真慢啊！”

和往常一样，市部板着脸迎接我的到来。接着，他便立刻问我早上的事情。他不仅是个推理宅，推理能力也很强。

“你向神明提问了有关事件的问题吧？”

“嗯。”

“然后呢，他告诉你了吗？”

“……没。”

不走运地，我犹豫的态度立刻就被看穿了。“你说谎了吧。”市部立刻断定道。

“嗯，我说谎了。其实他告诉我了。”

我没办法对好朋友说谎。所以还是跟他开诚布公地说了。

市部露出了“果然是这样”的表情，与之相对地，丸山则猛地探过身子，一副吃惊的样子。接着，他在奇怪的地方感叹道：“是吗……原来还有向神明求助这一手啊……”

跟他们两个人截然不同，比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细长的手指交叉，

“你也会向神明求助呢。”

说着小夜子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呢，犯人到底是谁？难道是美旗老师吗……”

美旗老师被警方怀疑的事情，这里的全员都知道。不，应该说，侦探团才是这个消息的来源。

“不是美旗老师。”

众人都好像松了口气。

“那，到底是谁？难道是霞之丘小学的学生吗？”

小学生是杀人案的犯人，不愧是市部才能想出来的天马行空的推理。不过，神明比他更要高明。

“抱歉，我现在没法说。”

我垂下双眼，摇了摇头。

“为什么……难道说，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吗？”

市部坐不住了。我则努力保持着一张扑克脸。

“现在没法说出口。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我下次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从不违背约定。想必市部也知道，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说着“我知道了”，安静地退了下去。

不过，丸山却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总是吊着别人的胃口，不是和神明一样了嘛……对了，我问神明去！”

“随你便。”

我厌恶地说道。反正神明是一定不会告诉丸山的。不知为何，我就是有这种信心——说不定，只是不想跟丸山这种人划上等号的自我主义，让我产生了这种错觉。

在超能力人士看来，我和丸山都是一样的凡夫俗子。

＊

下一次的侦探团集会是在下周的周一。相比往常推迟了三天，不过仅凭着短短的三天，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自己心里也清楚。

周日的午后，卷积云布满天空。我来到了上林家的门口。当然，我并没有实现和他说过。

上林的家位于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可以抵达的高台上面。是个被矮树篱笆包围的独栋建筑。这一片是新兴的住宅区域，因此设计成类似结构的房屋有很多。

我从篱笆的缝隙里向里面窥探。上林的父亲正蹲在走廊里。他穿着轻薄的衬衫和运动衫，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大概是喝醉了。旁边还放着一瓶盖子已经打开了的啤酒。

据说他工作的工厂由于二月份停产放假，因此这一个月一直都呆在家里。经常游手好闲，从大白天开始就一直在喝酒。我回想起上林经常抱怨说，自己回家的时候每次都能闻到一股酒臭味。

我窥视片刻之后，上林从屋内走了出来。

“父亲。要寄的快递好重。来帮我搬一下呀。”

“什么呀。你和妈妈两个人不行吗？”

“虽然不是不行，但父亲你最近一直都是这样，游手好闲的不是吗？只是稍微帮帮忙而已。”

“我才不是游手好闲呢。这是为了下个月上班养精蓄锐……哎呀，我知道啦。别这么看着我。我马上过去帮你。”

上林的父亲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走进了屋内。仿佛是家庭片里会出现的，平静和谐的光景。很难想象他竟然会杀害别人。

我放下扶在篱笆上面的双手，转身离开。虽然算不得羡慕吧，但至少上林是个幸福的孩子。

如果铃木所说属实的话，这副光景很快将迎来终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不过合适的时间很重要。

从高台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途中经过的小公园的秋千上。这时，小夜子突然向我搭话。

“你在做什么？”

他在入口停下了自行车，向我这边靠近。

“今天也去补习吗？”

“不是，去买东西哦。”

她把装着萝卜和白葱的环保袋拿给我看。果然如她所说。

“妈妈扭伤的腰还没治好，没法出门。哥哥他又一心想着部门活动，根本不帮忙做家务。”

小夜子的哥哥是初中生，他加入了篮球部。令我羡慕的是，他虽然只比我大三岁，可是个子非常高，足足有一米七五。

“这个公园和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没。我没有在搜查。只是有点伤感，想静一静。”

“又在说谎。”

小夜子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坐在了我旁边的秋千上。秋千的锁链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响声。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呆着不走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走。当我正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

“我猜猜看——神明虽然告诉了小淳你犯人的姓名，但是你不方便和其他人说，只能独自一人苦恼。我猜对了吗？”

想必我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她哧哧地笑出了声。

“我才没有在苦恼。”

我逞强地反驳道。不过对于小夜子来说，这并不管用。

“真是不坦诚……但是真的不可思议。为什么你那么相信神明呢？这次的事件和那时候竖笛被偷不能同日而语吧。”

“我才没觉得铃木是神明。但是，我认为那家伙拥有某种超能力。”

“你简直就像铃木君的新闻发言人一样。但我也不认为他的能力绝对是准确无误的。”

“我也并不是完全相信他。所以才会更苦恼。”

我希望铃木是在说谎。正是因为希望存在，才会更加迷茫。去现场探查、去上林家窥视也是因为如此。

“总之，那家伙拥有普通的人类没有的能力。我和你都没有的那种——”

“我说你啊。”

小夜子漆黑的瞳孔注视着我，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淳你对自己没有的东西太过强求了。不管什么事都是这样。之前在夏天，现在的秋天，你都一直穿着冬天的衣服。我们都很担心你，希望你能成熟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激动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继续跟她说下去的话，我过去的伤口只会被越挖越深。

然而，小夜子很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离开。

“再去一遍现场不就行了？如果用自己的头脑重新思考的话，说不定就能不那么苦恼了。”

小夜子拉着我的手，把我拖到了自行车旁边。我以前就一直在想，小夜子瘦弱的身体中为什么潜藏着如此强悍的力量。而且，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够拒绝她呢。

幽灵小路和往常一样，依然看不到人和车辆的身影，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给人一种只花了几分钟就从城镇走到了深山的错觉。只不过和上次来这里时不同，现在还是大白天，太阳也挂得高高的，没有之前那种寂寞感。

“看，这里就是现场吧。血痕还留在地面上呢。”

看着小夜子若无其事地指着地面，我呆若木鸡。正常人看见真实的血迹，怎么都改感到胆怯吧！

“你不害怕吗？”

“小淳你害怕吗？”。

小夜子眯起眼睛笑着，好像在嘲笑我的胆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想要向前靠近几步。

“我才不害怕呢！”

“我去世的爷爷经常跟我说。恐怖的是人类，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可怕。”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过。没想到她这么喜欢自己的爷爷。小夜子的祖父由于脑溢血，在两年前去世了。

“的确，可能最恐怖的就是人类了。但是这个血迹，不正是凝缩了人类恶意的东西吗？”

“人是人，东西是东西。”

就算祖父再怎么溃口婆心地教过她，小夜子能够把人与事物像现在这样分得这么清楚，让我都有些佩服了。

“虽然小淳你不愿意承认，但你肯定问过神明以后自己也做了很多调查吧。毕竟你的性格就是这样，能做的事情如果不做的话，就会心有不甘。你平时既不会去那座公园，你在那附近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我看你才更适合当侦探呐。”

一阵秋风吹过树林，树叶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夜子按着头发，

“这是女人的直觉。女人也是有优点的！”

小夜子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戳我的额头。接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我露出了包容的笑容。她说道。

“这是我听哥哥说的，好像道路的两边各掉落了一根烟头。所以这不是路过的坏人实施的无差别杀人，而是犯人为了杀害青山老师，特地在道路旁埋伏过的证据。当然，这跟烟头也有可能和事件没有关系。”

“在雨中抽烟吗？立刻就会被大雨浇灭吧。”

“人们抽烟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让心情平静吧。所以在犯下罪行之前，才特别想要抽上一口吧。哪怕就是一口。”

我猛然回想起刚才在上林家看到的情形。走廊的啤酒瓶旁边放着一个烟灰缸。

“香烟是什么牌子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哥哥也是从篮球部的前辈那里听说的。”

“但是，为什么道路的两侧各掉落了一根烟头？”

“可能是在寻找埋伏的最佳位置吧？”

“为了藏起来是吧。但这里是条狭窄的单行道，藏在哪边不都一样吗？”

“大概是呆在某一侧会有违和感吧。你看，不是有那种会特别在意坐垫里面棉块的人吗？”

小夜子指的大概就是我吧。的确，对于马上就要犯下杀人罪的人来说，可能会特别注意这些细微的地方。不过……上林的父亲，看不来不像这么神经质的类型。

就在这时，仿佛是既视感一般，自行车的悲鸣声再度传来。如同我猜想的那样，是美旗老师。

“又是你们啊！”

跟上次不同，美旗老师好像真的生气了。他猛地跳下了车，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他耸动着宽阔的肩膀走了过来。

“现在是白天，太阳还这么高，没关系吧。老师。”

小夜子撅起嘴来搪塞道。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应对总是让人觉得很得体。要是让我反驳的话，说不定会被骂得更厉害。

“你在说什么呢！那些坏人又不一定会在晚上出现。何况是这种平时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更是和白天黑夜没什么关系了。这里不是两个小孩子随处闲逛的地方。”

美旗老师把手猛地伸了过来，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握住我脖子一般。我下意识地把脖子缩了回去，而小夜子则敏捷地躲开了。

“两个小孩不能再这里闲逛吗？那三个人总行了吧？”

“又跟我强词夺理……”老师瞬间皱起了眉头，“那我重新再说一次。这里不是小孩子们随处闲逛的地方。就算是十个人一样。够了吗？”

最后，还是跟上一次一样，老师送我们离开了。屈辱的感情再次填满胸口。

“你们是怎么了，今天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了？看起来确实稍微在反省了。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老师和你们家人都会难过的。”

美旗老师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骂得太狠了吧。看着 一直沉默不语地离开幽灵小路的我们，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温柔了许多。

“美旗老师。”

我横下心来问道。

“嗯？怎么了？”

“老师你相信神明吗？”

面对我近乎异想天开的问题，美旗老师刚开始有些迷惑不解，接着，他仿佛是想到什么似的，

“神明……好像班里的同学们都这么称呼铃木吧？虽然看上去不像是说坏话、欺负同学，所以我也没怎么过问。不过，就算不是贬低别人，把别人捧得太高的话，最后也是会让对方无法融入集体的哦。所以要注意适可而止。而且，人类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只是人类。想要超越人类成为其他的事物，那是下意识的胆怯的证据。虽然我有常人所没有的体格，但我同样是比常人付出多一倍的努力，才能在柔道赛场上成为强者的。如果做着美梦而放弃努力的话，只会变得越来越不中用。”

美旗老师松开了一只握住车把的手，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可是，我现在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老师，你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另一边的小夜子代替我发出疑问。

“不，我相信哦。如果是‘尽人事，听天命’这层意义上的话。”

如果老师能够亲眼看到铃木的超能力的话，有会是什么反应呢？这让我有些期待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丝恐惧。

3

第二天的集会上，不巧上林也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如上次干脆点告诉大家。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今天能告诉我们了吧？”

市部向我发出了最后通牒。

我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偷偷看了一眼上林，他正天真无邪地向我投来好奇的眼神。相信事情的经过已经听市部或者丸山说过了。

上林是个好人，不像是丸山那样喜欢说别人坏话。只不过稍微有些内向，意志也有些薄弱。加入侦探团的时候也一样，他并非是喜欢推理小说，而是被市部强行拖进来的。

“那，到底是谁啊？神明所说的犯人。”

仿佛是闻到猎物味道的猎犬一般，丸山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这三天以来，恐怕他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吧。

我环视了众人一周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做好了觉悟，那就干脆点说出来吧。

“神明告诉我了一个名字——上林护。”

“那是谁啊？”

在市部发出疑问的同时。

“我父亲！？”

上林叫了出来。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上林。

“真的吗，桑町同学？神明真的是那么说的吗？”

上林看着我，仿佛在恳求什么一般。在整个侦探团里面，他是最相信“神明 ”的人。

“啊，我没骗你。毕竟我本来也不知道那是你父亲的名字。”

“上林的父亲……但是理由呢？”

丸山向我眨眨眼，问道。看来他觉得我已经了解到事情经过了。而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市部此时抱着胳膊、低头思考着。坐在我右边的比土也有些震惊。原本一直酷酷的脸上此时也有些动摇的神情。

“关于理由，那家伙不肯告诉我。还说什么既然是侦探团，就自己寻找答案——”

“然后呢，你怎么想？那到底是不是真话。为了弄清楚这件事的真相，这几天你不是一直在考虑吗？”

市部问我。他的眼神很认真。

“我不清楚。”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我虽然并不相信那家伙真的是所谓的‘神明’，但我也不认为他是会撒那种无聊谎言的人。他之所以会那么说，一定是有什么根据或是自信吧。”

“的确如此。不管是不是神明，铃木首先并不是个轻率的人。”

“我要去问问神明，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上林站起身来，看起来是实在难以忍受了。原先像是苹果一般充满红彤彤的脸上，不知何时却一片苍白。

“别去！你这么做反而会让闲话传开的。”

我慌忙地制止了他。

“神明”的身边一直围着几个女孩。要是看到陷入恐慌状态的上林冲过来，一定会对他拳打脚踢的。姑且不问力气大小，至少她们嘴上功夫比上林厉害多了。而且我好不容易说服铃木不要告诉任何人，被上林这么一搅和，肯定是化为泡影了。闲话肯定更是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到时候上林肯定会被所有人孤立起来。

上林紧紧地咬着唇边，用力敲打在桌面上。看起来，即使在混乱的状态下，他也能够理解自己目前的状况。

“父亲怎么会是犯人呢！”

“铃木既然说过让我们自己思考，那上林的父亲是不是真正的犯人，我们自己思考不就行了吗？”市部的声音充满了领导者一般的威严感，他让众人镇定。“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才会去现场吧？”

“嗯。”

我板着脸点点头。

“你在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没。我只是四处看了看。”

“现场在幽灵小路吧？你是不是害怕幽灵出现直接回去了？”

对于丸山来说，说不定只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不过这句话对于我来说，听起来却像是无情的嘲弄。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猛地抓住了他的前襟。丸山有些害怕地瞪大眼睛，“对不起。”他哭丧着脸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喂，你做得有些过火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

听了市部的话，我顿时冷静了下来。

“啊，抱歉。”

我松开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儿童会活动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总之，只能先确认神明的主张到底是真是假，不是吗？”

比土说了句公道话。她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没有情绪的起伏。

“也是。我原本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才组织的久远小侦探团。”

市部也点点头。虽说如此，对于久远小侦探团来说，至今为止最正式的调查也无非是入室盗窃，对于杀人事件，我们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经验。更何况，我们的侦探活动一旦被家长或学校发现后，很可能立刻就面临着解散。可如果不去调查，而是直接去找上林的父亲问他是不是犯人，相信也只会遭到对方的一顿痛骂。

“只要用头脑思考就行了。只是头脑的话，小孩并不输给大人。”

“头脑不受年龄的限制”是市部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按照他的说法，经验的不足就由推理小说来补足。因此他成天到晚都在读书。

只不过，即使去了现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感觉不到事件的脉络、思考不出破案的关键——对于“三无主义”的我来说，推理是最不擅长的领域。相信，无论是谁看到我现在阴沉的表情一定会立刻明白吧。

“你是那种思考之前先行动的类型呐。”

市部苦笑着说道。他走向墙边的白板处，拿起了一杆记号笔。

“我们整理一下时间的情况吧。时间发生在十一天前的下午六点左右。霞之丘小学的体育老师、青山孝明，在大雨中踏上归途。他在幽灵小路被人刺中了后背杀害了……”

他一边说明，一边用工整的字迹记录在白板上。

“根据我在霞之丘小学的熟人提供的消息，青山老师虽然是个有些易怒的人，不过在学生当中还算受欢迎。”

接下来，他在白板上画出了大致的现场图。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看起来市部也偷偷摸摸地去现场探查过。这张图完全还原了现场的状况。

“然后”市部环视我们，说道。“我们不是警察，所以没有掌握什么关键情报。所以我们能做的，最多只是讨论铃木的主张的真实性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能知道的就是，这起杀人事件并非是在冲动下犯下的罪行。犯人事先准备好了菜刀……上林，你家里最近丢过菜刀吗？”

上林有些拿不定主意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妈妈从不让我碰这些东西。父亲也经常跟我说什么‘男人从不下厨房’。”

“可是，如果是事先计划好的杀人，不是应该使用全新的菜刀，让警方抓不住把柄吗？”

比土小声地提出疑问。

“的确，问题就在于此。如果案发现场在家中的话，就不必考虑这种情况了。不过现场的地上有飞溅的血迹，应该不像是在其他地方杀人后搬到那里去的。”

市部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久远小侦探团在刚刚离港的同时，就遇到了触礁的危机。

“有可能是在冲动下计划的犯罪行为。”

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丸山用甚至算不上开玩笑的语气突然说道。众人也因为他多嘴多舌而习惯性地无视了。不过，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昨天目击到的光景。

“我说，上林。你父亲好像因为工厂停产，白天一直在喝酒，对吧？”

“嗯，对……”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喝醉而突然起了杀心呢？”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上林恶狠狠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他父亲的仇敌一样……不，现在的我对他来说，就等同于父亲的仇敌了吧。对于他的心情，我十分了解——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原本我为了知道美旗老师到底是不是犯人，才去向铃木打听犯人的姓名。如果铃木说错的话……我充满了不安。但同时，如果铃木没说错的话，我也很痛苦。

我所希望的到底是哪个结果呢？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两者都不对。但是，如果只能在两者之中做选择的话，我到底会选择哪一边呢？

胸口好像要裂开一般痛苦。

看着我苦恼的神情，市部说道。

“在法庭上会分检查方和律师两个阵营。在我看来，站在两种不同的立场上进行辩论要更有效一点。问了神明问题，就要承担问了问题的责任，桑町你就暂且算作检查方好了。”

“我才没有责任！”

我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责任，但也由于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视角上，肩上的担子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那么，我也站在检查方好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比土冷静地站在我这边。“如果市部是对手的话，你一个人也靠不住吧？我来帮你好了。”

比土看着我，淡淡地解释道。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别误会，我并不是因为友情才帮助你的。

“而且，姑且不论上林君的父亲是不是真正的犯人，美旗老师应该不会是犯人。”

“真的吗？”

“在杀害他人以后，被杀之人的怨念会成为阴影附着在犯人脸上的。美旗老师脸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了。”丸山害怕地缩成一团。“不过要是这么准的话，也让比土去看看上林的父亲不就清楚了吗？”

“喂！”

市部突然大声吼道。

“我们是侦探团，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资讯处！要是凭着这些就能得出结论的话，不就等于在铃木和比土之间选择一个你更相信的人吗？”

对于比土的灵感，市部一直嗤之以鼻。恐怕对与铃木自称神明的行为，市部的内心也是一样的态度。

“那么，我就要开始辩护了。”市部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我听说警方现在比较倾向于是路过的坏人犯下的无差别杀人。理由很简单，青山老师当天比往常晚一个小时左右回家。你们应该也听说这个情况了吧？”

“嗯。”

“也就是说，如果是犯人事先计划好的话，此人一定在幽灵小路埋伏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当天还下着大雨。就算躲在杂木丛里，我也不认为犯人能够长时间地坚持下去。以此为基础——刚才你的想法是上林的父亲喝醉酒了，对吧？”

“会不会有必须在那天动手的理由呢？”

市部的观点很有道理，我内心也是接受这种说法的。因此，我只能故作冷漠地反驳。

“对了！”上林突然提高了声调。“那天，父亲直到五点多都呆在家里。绝对不会错的……虽然那之后我去补习班，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在杀人事件发生的时刻，上林父亲的不在场证明尚不清楚。不过，青山原本放学回去的时候，上林的父亲却呆在家中——这是个很关键的证词。

“也就是说，上林的父亲不可能在大雨中提前埋伏。但是犯罪又具有一定的计划性。你总不会认为上林的父亲从白天开始就拿着菜刀四处闲逛吧？”

“嗯……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事先约定好的呢？”

“这样一来也很奇怪。当时下着大雨，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在那种地方碰面的吧？如果是开车的话还好，不过我记得青山老师是骑自行车的吧。”

“确实是这样……”

真不愧是十分擅长推理的市部。看到我哑口无言，比土接着向市部提出反对意见。

“那么，会不会是上林君的父亲，事先知道青山老师当天会晚一个小时回家呢？”

“他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据说是临时才决定的加班哦？”

“他不是有手机吗？既然会杀害对方，我有理由怀疑两人之前就互相认识，因此有对方电话也是正常情况。”

的确，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看向上林。

“上林的父亲和青山原本就认识吗？”

“我不知道。”上林立刻摇了摇头。“我也是在事件发生之后才第一次听说青山老师这个人的。”

对于隔壁的小学的老师毫不知情，这也算是正常的现象。上林看到检查方、也就是我们陷入不利的局面，总算是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的应对比起刚才也清楚流利许多。

“那么青山老师也没去过你家里，或者你父亲也没说过有关他的事情吗？”

“从来没说过。虽然公司的下属曾经来过家里，不过学校的老师就……美旗老师倒是偶尔过来下下将棋，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突然，我感觉自己开始注意到某件事来。就像是萌芽刚刚破土而出似的。不过那种感觉此时还包裹在坚硬的外壳中，具体是什么事情我还尚不清楚。但是，我有种感觉，自己马上就能突破那层坚硬的外壳了。这种期待和焦急令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难道是把误把青山老师当成美旗老师杀害了？”

就像是代替我做出解释一般，比土立刻敏锐地提出了假设。

“美旗老师一直都是六点钟回家的，对吧？而且两人的体格很相似。在大雨之中，撑着伞以前屈的姿态骑车的话，很难从背后分清出两人吧？附近还有一位和美旗老师十分相似的人——一般情况下都想不到吧？”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市部佩服地看着自己将来的恋人。“不过很可惜，他们两个人回家的方向正相反。就算是体格相似，如果是计划杀人，事先埋伏好的话，不太可能在这种基本的差别上犯错的。就算对于接下来要犯下杀人罪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市部立刻反驳道。他的反应过于迅速，让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之后又自我否定了呢。这对于市部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那里经常有狸猫出没，会不会被吓了一跳之后离开道路了呢？再加上本来犯人就喝的醉醺醺的，回到路上的时候弄错了方向……”

比土像是故意和市部唱对台戏似的补充说道。大概因为她不是市部“现在的恋人”，因此从不会轻易地认同对方。

“……话说回来，道路两边好像还掉落了烟头来着。”

我想起了小夜子和我说过的话。如果并非是犯人为了寻找袭击的最佳位置，而是搞错了方向，认为自己还呆在刚才所在的位置的话，那么很可能会把从东边过来的青山误认为是从西边过来的美旗老师杀害了。

“胡说八道。”市部颇为激动地摇了摇头。他的态度和刚才截然不同，想必是并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吧。“接下来就要杀人的人，会犯下这种低水平的错误吗？”

我也这么想。因为藏错了位置而看错了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而且还是因为“被狸猫吓到”这种可笑的理由……就算是离开了道路，也不可能会搞错方向的吧。

然而，上林护一定有着成为犯人的其他更大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神明的启示就是错误的。而美旗老师的无辜也是神明的启示下所成立的。

上林护慌张地跳到路边。发现对方是狸猫后，惊魂未定地轻抚胸口。

就在这时，发生了“某件”事情，让他弄错了方向。

“可是，道路两边的景色都很相似，雨夜又没有月亮作为参照物，眼前也没有标志性的东西。就算是弄错了方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说到底，比土也只不过是自圆其说罢了。

因为她相信铃木是真正的神明吗？不，对她来说，可能是最不愿承认的吧。

因为自己之前用灵感证实了美旗老师的无辜，而此时赶鸭子上架，下不来台了？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看着她的态度，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她因为自己的能力而产生任何不安。难道是为了锻炼自己“将来的恋人”的推理能力，而故意唱反调吗？这是可能性最高的理由了。她之所以会站在与市部对立的检查方的理由，也可能是因为这个。

标志……比土的话如同尖刺一般扎进我的胸口。跟刚才的情形完全相同，破土而出的萌芽被厚厚的外壳包裹着，看不清内在的事物。我闭上眼睛，拼命地想看清萌芽的真身——

“怎么了，桑町？突然闭上眼睛。在模仿名侦探吗？”

市部有些惊讶地声音传到我的耳边。即便如此，我依然紧闭双眼，继续思考着。接着，我便听到了丸山玩笑般的话。

“说不定只是被夕阳的光线闪了眼吧？”

光线……突然间，两盏路灯从我脑海中划过。现场新装上的路灯。如果事件发生的那天刚好灭了，新灯泡是之后才换上的话……

用旧的荧光灯会忽明忽暗。刚开始，两盏灯中某只有某一盏灯忽明忽暗，上林的父亲被狸猫吓到，跳到路边的时候，那盏灯刚好灭了；此时恰巧另一盏灯开始忽明忽暗的话——

比起一直亮着活一直灭着的路灯，忽明忽暗的路灯无疑要更加引人注目。犯人丝毫没能想到仅在短短数秒之间，忽明忽暗的路灯就换成了另外一盏。犯人把另一盏灯当成标志，躲进了另一边的杂草丛中——

“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市部立刻反对。他有些焦躁不安地晃动着双肩。

“在受到惊吓跳到路边的同时，不仅要其中一盏路灯刚好灭掉，而且要另一边的那盏路灯刚好开始忽明忽暗。这是几万、几亿分之一的概率啊！”

我当然完全明白这种事发生的几率有多么渺茫。所以这只不过是把铃木的话当成“绝对”的真相，以此为基础所构想的假设而已。

市部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抱歉”他小声地嘟囔道。“也就是……从反方向来推测，必须有刚才所说的偶然的发生，上林的父亲才可能是犯人。”

“的确如此啊。”

“但是，如果铃木所说的是真的话，那么犯人本来的目标应该是美旗老师吧。”

比土淡淡地说道。她总是能若无其事地说一些吓人的话。

“就算如此吗，我也不认为大人们会相信神明说的话啊。”

市部脸上有些阴沉。我也有同感。因为我也不相信他的话。

当然，我也不愿意去体型美旗老师，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全。

“只能由我们去保护老师了。”

我站起身来提议道。

“不可能。”

市部立刻驳回了我的提议。

“听好了？如果要保护老师的话，就必须等到老师六点下班，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跟着他回到家。这种事情，你觉得自己每天都能做到吗？小学生有很多大人所没有的制约条件哦。”

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如果铃木所说的是真的，我们的推论是正确的话，老师很有可能正处在危险中。好不容易洗清嫌疑，如果被杀害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侦探团没法行动的话，就算我一个人也要……”

“我不同意。”

市部看向我的眼神异常认真。

“作为你的好朋友，就算是像你家长告密，我也绝对会阻止你。”

你是打算威胁我吗——我本打算这么顶撞他，不过，市部盯着我的瞳孔里，有着某种超越友情的事物。那是男人的眼神。

我不禁僵在原地。

我一直以来所畏惧、尽可能回避的东西，眼见着就快要暴露了。我不能再让市部流露出那种视线了……

看来我只有让步了。

＊

上林护作为杀害美旗老师未遂的现行犯被逮捕，是在那三天后所发生的事情了。

这次的袭击再次以失败告终了。说不定，警方已经发现了真相，一直在暗地里监视着美旗老师和上林护的一举一动。行凶的动机，是因为被对方好心地警告自己出轨而产生的歹意。据说美旗老师在偶然间看到上林护出轨的现场，为了上林而多次劝说对方与出轨对象分手。

在警方逮捕上林护的第二天，上林就请假了。他在一周之后便转学去了别的地方。班会上，听副班主任说，他搬去了母亲的老家。美旗老师也请了一周的长假。

上林也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铃木今天也是一样，被一群女孩子围在中间。

第一卷 破解不在场证明

1

“犯人是丸山圣子。”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

和一个月以前的情景完全一样。

我和他在平常没什么人会来的屋顶。休息时间，运动场上踢球的同学们的叫喊声，离着老远就能听到。混凝土地面上，散落着从附近的山上刮来的落叶。眼前的景色提醒着我深秋的到来。

“丸山……圣子。”

虽然对于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可我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丸山的家人吗？”

“对。犯人是丸山一平君的母亲。”

仿佛在回答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般，“神明”——铃木，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丸山和我不在一个班，不过都是久远小侦探团的团员。他和侦探团的团长市部在低年级的时候在同一个班，喜欢的推理作家是仁木悦子。以此为契机，他也成为了久远小侦探团的成员。

他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他的父亲一边经营着食品批发店，一边担任着市议员的职务。听说在这次总选举中盯上了众议院议员的宝座。他的母亲则是PTA的干部，同时也担任妇女协会的会长。

理所应当的，丸山家在这座小小的吾祗市里，算得上是中产阶级那一类的家庭。虽然有时候会摆出有钱人的架子，不过因为他不怎么挖苦讥讽他人，因此我也不是那么讨厌他。

而且，因为他的父亲是当权者，所以我们侦探团所需要的情报也能够很快地入手。现在我询问铃木的杀人事件，第一手消息的提供者就是丸山。

只是没想到，猎人此次却成了猎物。

我想起了这句俗语。

“难道说，铃木你施了什么奇怪的法术，让我来询问你吗？”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神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看他的意思，根本不屑于在背地里搞一些小动作。而他爽朗的笑容，让大多数班上的女孩子成为了他的俘虏，甚至组成了他的亲卫队。

“但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在一个月以前刚发生那样的事情，怎么又……”

九月末，我曾经询问过铃木某件杀人事件的犯人。因为在那起事件里，班主任美旗老师是警方严重最有嫌疑的人，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来求助他。铃木告诉我的姓名，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同一个侦探团的成员上林泰二的父亲。

在那之前，铃木展示了其作为神明的能力，成为了班级里公认的“神明”。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书，就算是神明的启示，上林的父亲是杀人凶手这件事，我是丝毫不相信的。

但现实是残酷的。即便我和其他团员的内心充满纠结，几天之后，上林的父亲还是因为杀人未遂而被警察逮捕了。当然，警察是不可能相信“神明”所说的话的。更何况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有一位自称是神明的小学生的存在。警方只是在经过正常的调查后，把嫌疑集中在上林父亲的身上而已。

后来……甚至都没有什么像样的告别，上林就转学去了母亲的老家。

现如今，铃木再次指出，另一位团员丸山的母亲是杀人事件的犯人。不，“指出”这种说法有些奇怪。对于全知全能的神明来说，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因此可以说是“神谕”也不为过吧。

总之，在这座人口仅仅数万的小小城镇里，连续发生杀人事件已经是一间相当罕见的事情，而这两件杀人事件的犯人都是自己朋友的家人，也太过于巧合了。

“听你这种说法，不像是我用了自己的能力，让桑町君来询问我事件的犯人，反而听起来像是我用了自己的能力，让丸山君的母亲杀害了其他人一样。”

他反问道。由于语气过于冷静，我一瞬间反而拿不定主意。

“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铃木再次笑着否定道。明明是神明，语言表达却异常贫乏——语言能力不也是神明赋予人类的吗？“我只是来这个世界里寻求新鲜刺激的事物。做完坏事再出面解决这种行为一点也不刺激。”

让人摸不清头脑的解释。如果真是全知全能的话，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本身就没什么刺激可言吧，跟“做完坏事再出面解决”这种行为更是毫无关系。未来的知识，作为神明的预言，从古至今一直都被人类当做至宝。

“‘全知’仅仅指的是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当然，也可以故意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你来说，骑着自行车的时候闭上双眼也是能做到的，对吧？不过在一般情况下，会害怕事故发生而不敢这么做。我的情况也跟这个类似。唯一不同的是，就算我‘闭上眼睛’，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闭着眼睛’生活的。”

他之前也是这样，对于“无聊”的定义作出过类似的解释。简单来说，神明就是随心所欲。

只不过，对于铃木的话，我将信将疑。在现实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特别是一个月之前的“神谕”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虽然并不清楚到底是他拥有的到底是推理能力或千里眼之类的，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拥有某种可以看透事实的、特殊的——我们常人所没有的能力。

因为在人们面前展现神迹，而被人们当成神明来崇拜——与之相同的，因为拥有人类所没有的能力，所以只不过是自称为神明而已。在这种情况下，神明和超能力人士的划分就会变得很暧昧。以我的头脑想必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结论，更何况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过，没有他人的认可，神明是不足以成为神明的。至少我并没有称呼铃木为神明，所以铃木也就不是神明——当然，他也不是普通的人类。

然而，对于他指出的犯人的姓名，我又觉得并不像是胡说八道。关于这一点，他的确拥有比肩神明的能力。虽然感觉有些奇妙，但我的确开始慢慢信赖铃木。

＊

铃木的话我只告诉了市部。市部始是我从幼儿园时代就认识的发小，同时也担任久远小侦探团的团长一职。原本组织建立侦探团的人就是他。

市部对于推理小说的喜爱已经到了要建立侦探团的地步。若是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的话，那他可以称得上是文武全才的优等生。不仅具有领导才能，而且在五年级就被任命为儿童会的书记。因为这些理由，他颇受教师们和儿童会会长的赏识，才能在儿童会活动室空闲的时候借给我们，当做他趣味使然的小团体——久远小侦探团的总部使用。

若是长相再好看些，他一定能够成为与铃木不相上下的大明星。不过遗憾的是，上天似乎只为神明空出了一个位置。

对于丸山母亲的事情，我本打算当做从来没听过，只深埋在自己心底，不过对于市部，我并没有信心能够一直骗过他。上次也是一上来就被他看穿了。若是如此的话，这次不如一上来就告诉他。

今天并没有侦探团的机会，于是我在放学的同时就抓住了和市部单独相处的机会，和他坦白了事实。市部也从下午上课的时候，从我的脸色隐约察觉到了事实。

“果然啊……”

空无一人的儿童会活动室里，市部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铃木真的点名道姓地指出丸山的母亲就是犯人吗……抱歉，我并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不相信丸山的母亲会杀人。”

“我也是一样。铃木告诉我的姓名是丸山圣子。不过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应该是对的。我以前听老妈称呼她为‘圣子女士’……但是桑町你为什么又去找铃木那种人询问了？之前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头。而且如果遇到事件就去作弊的话，那你加入侦探团的意义又何在？”

市部撅起厚厚的嘴唇，露出了不快的神情。我能明白他的不满——对于这起事件表现出兴趣、去做些小孩子不该做的事情、作为侦探团的一员对事件进行搜查——这才是他组建侦探团的目的。

“……狗狗被杀害了。”

我低着头回答道。

“狗狗？”

被杀害的人士住在附近的一名叫做上津里子的女性。报道上说她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自从四年前丈夫去世以来，一直独居在目前这栋大房子里面。她的儿子和儿媳都在大阪工作，只在盂兰盆节和正月的时候会回老家省亲。

而这位上津里子，恰好在一周之前被人扼杀致死。房间里被翻得乱糟糟的，贵重品也被偷走了。目前警方以怨恨和盗窃两种动机为方向进行事件的搜查。

里子为了排解独居的寂寞，于三年前饲养了一只名叫喜六的小豆柴。大概是因为在实施杀人的时候在一旁叫喊，因此喜六也被打死在里子的身边。据说起居室里的地毯上还溅上了喜六的血迹。绞杀里子的绳子和打死喜六的棍棒，都被犯人带走了，现场并没有发现。

“……那只小狗是我捡到的。我救下它的时候给它取名叫黄豆粉。”

三年前，我在和朋友新堂小夜子出去游玩的归途中，听见河滩堤坝的草丛里传来了无力的叫声。当时的声音说是蚊虫的鸣叫一般也不为过。声音十分微弱，仿佛会被河川的细流声盖过。

周围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化，那时还在三月初。

仔细探听着细不可闻的声音，我们翻开草丛里寻找着来源。最后在一个垫着毛毯的瓦楞纸箱中找到了被人遗弃的黄豆粉。它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豆柴。好像很久没有进食了，身体十分衰弱，眼睛也半闭半睁。浑身的毛像是用旧了的抹布一般脏兮兮的。仅存的那点生命之火就像随时要消失一般。

我慌慌张张地抱起它，把它带回了家。那时候的我还十分天真。

“救救这只小狗吧！”

对于我的诉求，妈妈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当时的妈妈还没有和别的男人私奔，依然在家掌管着一切。她对宠物的毛发过敏。小夜子的家里好像也不让养。

如果就这么把它扔在外面的话，它一定会因为衰弱而死亡。让我轻易地抛弃自己救起来的小生命，这对于当时我的来说是绝对不忍心的。就算是万幸能够存活下来，也会立刻被卫生防疫站给抓走的吧。

当时由父亲做出调解，在黄豆粉的体力恢复之前，我可以一直在家里喂养它——我和妈妈最终达成了协议。因为外面很冷，所以当天晚上我把它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它的小窝安在我的床边。因为它的体毛比一般的柴犬要更黄，所以我给它起名叫做黄豆粉。

在刚开始的两天时间里，黄豆粉只是在小声地叫唤。它全身紧紧地蜷缩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更不让任何人去摸它。别说是固体的食物，就连牛奶也喝不了两口。也从不往我这里看一眼。

我在学校里向朋友请教了喂养、照顾它的方法，甚至打破了存钱罐，买来了昂贵的狗粮。从别人那里，我第一次听说了不能用牛奶喂养小狗。我为它忙前忙后，只有要去医院的时候才去拜托父亲。

而我的努力终于获得了汇报，它原本半闭半睁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叫声也逐渐恢复了生气。刚开始我必须用手把食物送到它的嘴边，后来也可以独立进食了。更重要的是，它对我的防备也彻底解除，会来主动地接近我了。一旦解除防备后，黄豆粉一改之前对我冷漠的态度，开始粘着我，看着我的眼神里也闪烁着温暖的光。

在那段时间里，妈妈一次也没有靠近过我的房间。而由于我衣服上经常粘着黄豆粉的体毛，她也从来不接近我。当然，更不会给我好脸色。

小夜子每天也来查看黄豆粉的情况。为了寻找能够收养它的人家，我们也用尽了所有手段。终于，在黄豆粉身体恢复到普通小狗的状态时，我们找到了愿意收养它的人家。那便是上津家。那时距离我捡到黄豆粉已经过去了十天。

里子饲养多年的爱犬在半个月前因为患了寄生虫而死亡了。那是一只大型犬类。不过里子考虑到蚊虫叮咬和自身的体力问题，接下来希望饲养一只能够养在屋内的小型犬类。

在把黄豆粉托付给里子的时候，我曾经见过她一面。如果感情过深，对于黄豆粉来说也是一种不幸，因此妈妈和里子约定好，我们再也不与黄豆粉见面了。这对于已经对黄豆粉投入很多情感的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约定。但是，我家中还有父母，黄豆粉也不方便在我家里生活。何况它也从黄豆粉被改名叫喜六了。我遵照约定，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去见过黄豆粉，甚至没有躲在暗处偷偷看望过它。

当然，我也绝对不会忘记它。黄豆粉的照片现在依然被我摆在桌子上。

说到里子那边，她第一眼就喜欢上黄豆粉了。我在听说她很疼爱黄豆粉之后，便安下心来。找到一个好人家，对于黄豆粉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因此，在听说黄豆粉被卷入杀人事件后，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好像以前确实听你说过，你捡到一只小狗的事情。被杀害的就是那只小狗吗？”

在整个班级里面，能够放下戒备谈心的对象，我也只能想到市部了。

“对。它本来生活得很幸福……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我在慌乱之下就擅自去问了铃木。对不起。”

真是太失败了。即使现道歉也为时已晚。铃木的话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那这件事要跟丸山说吗？”

面对市部冷静的质问，我赶忙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别拿我逗乐了。市部，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我知道这是在逃避责任。我这种问题，就等于是把责任丢给团长市部。虽然这也是我对他撒娇的一种方式。

“要是我的话，会去确认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如同我预料的那样，他宽容地向我伸出手。到底该不该抓住，我一时间有些踌躇。在对他坦诚布公之后又自私地把问题抛给他，一定会把市部也卷入苦恼的挣扎当中。

然而市部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既然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就不可能有回头路了。我去稍微调查一下。原先我就打算，如果这个事件的调查继续拖延下去的话，就着手进行搜查的。所以，你也不要逃避哦！”

“我本来就没打算逃避。”

我也认真地回答道。

当天晚上，我便接到了市部打来的电话。他约我明天一起去现场查看情况。

2

周六的下午，当我达到约定的地点时，市部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比土优子。虽然穿着还是哥特萝莉风，不过看上去比以往更华丽。大概是因为今天穿上了在学校所禁止的饰品之类的东西，连衣服都比以往的要更高级。比起查案，看上去更像是来约会的。

约会并不算是夸张的形容。毕竟比土把市部称作自己“将来的恋人”。虽然同属于侦探团的团员，但似乎对于推理小说并无兴趣，只是因为有市部在，所以才加入的。现在她好像是在单恋对方，至于市部，说不定也对她抱有好意吧？

只不过，就如同“将来的恋人”这种仿佛是中间加了一层磨砂玻璃一般的、拐弯抹角的说法，她本人也有些超出我们正常人的常识之外。也就是所谓的谜之少女，或者说是灵感少女。据她所说，她能看到人类的守护灵和背后灵，那些死期将至的人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据传闻，她每周五的晚上还会在自己房间里面举行降灵仪式。不过，久远小学的五年级学生里既有神明，又有灵感少女，也算是有各种各样的超自然人才了。

比土长着一副和风的脸庞，漆黑的长发垂到垂到肩胛骨的旁边。像是菊花人偶一般，刘海剪得很整齐，仿佛自己也在扮演着不可思议少女的角色。因此，无论她再怎么声称自己是市部将来的恋人，也与世俗的女性魅力基本无缘。不过，看着她这副恐怕连USJ（环球影城）或是TDL（东京迪士尼）也进不去的、有些吓人（bitter）的打扮，也让我不得不改变自己之前对她的认识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市部。

“抱歉，被她发现了。”

我表情有些阴沉地向我道歉。

“这次又是谁要成为活祭品呢？”

市部的身后，灵感少女小声地问道。

原来如此，看来她察觉得很快。

见我沉默不语，

“是丸山君吧？”

她便敏锐地察觉出来。自上个月上林退团后，如今的侦探团就仅剩下四个人了。而现在在这里的有三个人，也就是说，“活祭品”就是唯一没有在场的丸山。如果这次受到怀疑的是比土的家人，想必市部一定会坚决反对她一起过来吧。

“活祭品吗……真是巧妙的比喻。”

一阵有些寒冷的秋风呼啸而过，我一边提了提衣领，一边点点头。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呐，比土你觉得铃木和这个事件有关系吗？比方说，他故意让我们参与这个事件的搜查，或者故意让一些和我们相关的事件发生之类的——”

“不太可能呢。”比土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从他那里感受到恶意。”

虽然我并不清楚灵感少女的眼力是否准确，但铃木给我的印象也是一样的。顺带一提，她也和我一样，认为铃木并非神明，而是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人类。

“但是，我们为什么还要特意去搜查？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你就这么在意他说的话吗？作为凡夫俗子，即使反抗，也会陷得更深，没什么好结果的。”

她漆黑尖锐的双眼直直地瞪着我。看起来，对于把市部也卷入事件，她的态度十分不满。我有些在意……的确很可能如同她说的那样。即便是弄清了事实，也很可能是通往不幸的单程票。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主动提出的。”

市部突然插了进来，替我说道。

“我想要确认那家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接下来，市部向比土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接到市部打来的电话是在周五的晚上。在听说过铃木的“神谕”之后，市部又稍微调查了一下事件相关的情报。在调查中，他得知了丸山的母亲具有作案的动机。

被害人上津里子和丸山家以前有过交情，被害人去世的丈夫和丸山家的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因为有过商业往来，过去一直关系不错。

丸山的母亲今年三十三岁，和被害人里子之间岁数相差很大，几乎是母亲和女儿一般的年纪了。在丸山的母亲刚结婚的时候，因为她的母亲已经去世的原因，里子一直担当母亲的角色，给这对新婚夫妻提供了很多帮助，丸山的母亲也一直很听里子的话。

只不过，她们之间没有血缘的母子关系并不能长久。五年前，她们围绕着丸山的教育方针上起了争执。虽然里子一直都在扮演母亲的身份，可毕竟不是真正的血亲，甚至不是丸山家里的人。在大吵一架之后，二人进入了冷战的状态。不过即使如此，在里子丈夫活着的时候，二人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痕。不过好景不长，里子的丈夫在第二年患上了癌症，在住院半年左右的事件后便撒手人寰。

丈夫死后，两家原本的联系也就不复存在，而里子也立刻被丸山家疏远了。这件事一直让里子心怀芥蒂。利用完了之后就立刻抛弃，这是只有冷血动物才能做出的行为。

自那以后，里子就在背地里到处说着丸山母亲的闲话。自从大约一个月以前，她就到处鼓吹丸山的母亲和丸山的班主任有染。在丸山父亲准备参选众议院议员的关键时刻，无论是否有真凭实据，这种丑闻对于丸山家来说都是极其致命的。

因此，警方在刚开始就把丸山的母亲列入了嫌疑人的范围之内。然而，她的嫌疑立刻就被洗清了。因为她拥有决定性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警方的推测，被害者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左右，那段时间里，丸山的母亲正在妇女协会内部的聚会上和会员们见面。她们那时候刚好都在我家。”

市部面无表情，淡淡地解释道。

“从我家到现场，步行需要三十分钟左右。骑自行车的话需要十五分钟，开车的话也要十分钟。因为狭窄的小路比较多，所以没办法开得很快。因此，不管是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往返一次最短也至少需要二十分钟。丸山的母亲八点前就开车到了我家，一直呆到了十点多，当中没有长时间的离席。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了一些酒，不过她一旦消失半小时左右，一定会有人发现的吧。我家中当时不止我老妈在场，同席的还有妇女协会的四名会员。因为我当时在二楼，所以并没有直接得知，但是她开车到来和离开的时候我都亲眼目睹了。大概是因为喝了不少酒、也聊了不少天，所以气氛很热烈，众人离开的时候吵吵嚷嚷的。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是无懈可击的。”

“那就说明是铃木君说错了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必要来这里吗？”

比土有些疑惑地歪着头，提出了我昨晚也提出过的类似问题。

“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被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的七点至九点之间。如果这段时间的话，那么丸山的母亲也有可能是犯人……只不过，有人在八点钟目击到被害者买东西回来的样子了。也因此，犯罪时刻被缩短至八点到九点之间。如果铃木所说的话可靠，那么就是这个证词出现了错误。”

市部给出了与昨晚同样的答案。

“也就是说，你特意要去证明铃木君所说的是正确的了？即便是丸山的妈妈会成为犯人？难道你希望上林君那次的事情再次发生吗？”

她的这个问题的对象并非是市部，而是我。恐怕比土认为是我把市部拉进火坑的了。毕竟问了铃木问题、揭开序幕的人是我，因此她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因为这样不公平……如果对待上林和丸山的态度不同的话，就是我有问题了。”

“也就是说，你也打算向上次对待上林君的时候那样，彻底追究丸山君家人的责任了？”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铃木告诉我的答案是正确的。”

“你能保证这次也是正确的吗？”

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开了。上一次也是同样的情况，为了证明铃木的答案是正确的，我甚至出卖了自己的同伴。这绝非是我所期望的结局。虽然我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不相信铃木拥有全知全能的能力，但我的行动简直就像无条件地肯定他的发言和能力。相对于我来说，用自己得意的灵感察觉到铃木非同寻常之处的比土，可能在立场上和他更接近吧。

“现在争执也于事无补。我目前只是半信半疑。但是，无论我是否相信铃木的话，我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受他的摆布。但是，如果我们能够证明一次他是错的话，就能从他的所谓的“全知全能”的束缚里解放了。对我来说，这件事才是最关键的，想必比土你也能理解。所以我才要去思考。如果思考的结果能够证明是不可能的话，那么铃木所说的话就是错误的。”

市部插了进来，阻止了我们的争吵。看起来，市部并非意识到，站在他对立面的并非是铃木，而是我——当然，如果他足够聪明，能够意识到的话，我也会十分苦恼。

“既然市部君这么说的话……不过，要是再哭鼻子的话我可不管你了。”

比土有些寂寞地选择了让步。

上林默默地转学后的半个月之内，市部经常会呆呆地看着侦探团活动室内那张空掉的座位。仿佛是上林还坐在那里一般……那时的他和以往不同，一直弓着背，恐怕是在痛恨自己的无力吧。当然，坐得离他最近的比土一定更能看清楚他当时的样子。

＊

总之，我们决定先去市部的家里进行交流。在杀人事件发生的时间，丸山的母亲曾经呆在这里，所以这里算得上是不能忽略的重要地点。

上次去市部的家里还是两年以前。据市部所说，他找到了一片可以停车的空地，不过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当我看到的时候，发现市部家的隔壁已经变成了杂草丛生的空地了。

“这里，已经被拆掉了。”

“好像是这一家的祖母去世后，因为遗产的继承为题吵起来了，最后才决定卖掉这片土地。所以半年前这里就被夷为平地了。在这家人找到买主之前，我们都可以随便停车。当然，有使用权的并不止我们家，对面商店的客人也能使用。”

不看不知道，对面开了一家新的腌菜馆。

“这里竟然开了店啊。”

“嗯。去年开的。”

“不过在这种住宅街里开店，估计生意也不会太好吧？”

“不是哦，有很多人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买哦。好像是用郊外的田地里自家种植的作物腌制的，听说还不含任何农药。因为生意太好而害怕噪音影响附近居民的休息，每天晚上六点钟就关门了。之前一直都是开到八点左右的。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腌藠头了，还有旁边城市的人特地过来买。因为我讨厌藠头，所以一直买的是腌萝卜，不过这里的腌萝卜也很好吃。明明只是根不起眼的萝卜，竟然能做出那么好吃的小菜。”

“我也不喜欢吃藠头。”

“我倒是很喜欢吃藠头。”

比土突然插嘴道。看来是因为自己无法参与我们关于这片地方的叙旧环节，而有些不开心吧。不过，在进入市部家的大门以后，比土却显得有些紧张。看来她是第一次到市部家中做客。

“欢迎啊。真的好久没见到小淳了。旁边的小姑娘是？”

市部的母亲从屋内走出来迎接我们。她和过去一样，爽朗地和我们攀谈。虽然市部遗传了她的长相，她也算不上是美女，不过却是一位如同向日葵一样开朗的母亲。比起我那位只有长相算得上是长处，性格却很差劲的母亲好太多了。我甚至曾经想过，要是能跟市部交换母亲该多好。

“我叫比土优子。我和市部君关系一直都很亲密。”她此时的言行举止都很可疑。看她的态度，恐怕打死也不会说对方是自己“将来的恋人”吧。毕竟她之前曾公开表示过，自己要等市部君整容成为帅哥——如果这样说的话，恐怕给市部母亲的第一印象就会很差吧。

“小淳过去也要像以前一样，经常来玩哦！”

“好。”我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心中突然有种嫉妒的感情在滋生。多嘴多舌也不太礼貌，于是我退后一步，把市部身边的比土让到了前方。

“那我们去我二楼的房间吧？”

“你好好收拾过了吗，小始？”

“收拾好了！”市部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我待会端橙汁过去哦。”

“不用麻烦了。反正肯定要唠叨一些多余的事情。饮料我自己拿上去好了。”

市部的母亲一边点头微笑，一边走回了屋内。虽然两年没有来过，但这里还是一片和睦的光景。

在去二楼之前，市部趁母亲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偷偷地带我们查探了当时举行聚会的房间的情况。那是一个漂亮的西式房间，有一张大桌子和一张长沙发，可以供五、六人休息聊天。

整个房间里没有死角，前往走廊的房门也只有一扇，一旦想要离开房间，一定会被人注意到。看起来丸山的母亲没办法在聚会的时候偷偷离开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害怕被市部的母亲察觉，我们没敢多做停留，径直去了二楼。

我已有两年没有进过市部的房间，里面的装饰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经过两年的时间，整体的风格已经成熟了很多。过去房间里还摆放着动画、游戏这些孩子气的玩具。

“这是切斯特顿，这是克里斯宾。这边是威廉.鲍威尔，是他在出演万斯时的海报（注）。”

（注：GK切斯特顿，英国著名侦探作家，着有《布朗神父》

埃德蒙.克里斯宾，英国侦探作家，着有费恩系列

威廉.鲍威尔，美国著名演员，饰演过侦探菲洛.万斯）

他有些兴奋地向我们介绍着一张又一张黑白海报上面的人物。

我偶然看向身边，比土正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仿佛在细心地把家具和海报一件一件地印刻在脑海中一样。虽然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作为一位灵感少女，她的举动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能看到什么东西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多余的情感。”

她立刻简短地回答我。说完以后，比土又露出了一副对这个答案不满的表情。

我们在房间里确定了大致的计划后，便向着现场进发。我们在市部房间呆的的时间很短，甚至连他的母亲都没能来得及把果汁端过来。

想必是市部也不想在自己房间里待上太长时间吧。就连我们的商讨计划时也一笔带过，立刻就动身前往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上津的家了。

久远小学的校区中，有两处地区还有着城邑时代残存下来的古代建筑。那就是侍町和吴服町，这两处街道上都保留着过去气派的住宅。现场的上津里子的家，就位于侍町的一角。正如侍町的名字一样，上津家是武士出身，过去曾在大名的领地里担任要职，家世显赫。也因此，她的自尊心才很强吧。里子是从邻县嫁到上津家的，听说她老家也是当地的富贵人家。

另一个吴服町则是当时商人所居住的街道，丸山的家就在那里。

“仔细想想的话，她能收养喜六还真是难得。一般这种人家不是特别在乎宠物的血统和品种吗？”

我们站在上津家的门前。市部抬起头看着涂成白色、和四周围墙连在一起的气派的药医门，不由得喃喃自语。桧木大门紧紧地关着。虽然从门缝里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样子，但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从大阪赶来的里子的儿子和媳妇，在两天前，操办完里子的葬礼以后，就已经回大阪了。

“说不定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我只在把黄豆粉交给里子的时候见过她一面。为了压抑心中的悲伤，我按照约定，在那以后也没有接近过侍町。里子在见到黄豆粉的时候就表现得很开心，眯起眼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当时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人一定能够好好地对待黄豆粉，于是我便安下心来。

然而市部却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不见得”，他否定了我的想法。“我听别人说，这个人有大小姐脾气，不仅强势，还相当自作主张。”

市部所叙述的里子和我自身的印象完全相反。不过，一想到这四年间，她想洒水车一样不停地对外散布丸山母亲的坏话，恐怕市部口中对于里子的评价才是正确的。这种妄想不禁令我感到恐惧。虽然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丸山的母亲，但无论脾气再怎么好，对于“跟丸山班主任搞外遇”这种恶毒的中伤，想必也无法忍受吧。何况对方是个年仅二十多岁的英俊男老师，更是给这种传言平添了几分可信度。那么，里子对于黄豆粉表现出的温柔态度，可能是在丈夫和爱犬相继去世后仅剩的一丝良心也说不定。

里子儿子和儿媳会为黄豆粉，不，喜六，举行葬礼吗？我有些放心不下。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牌位也行，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对与主人共赴黄泉的小狗抱有一些慈悲之情。我从门缝中窥视了一圈庭院，却没有见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大概是和里子埋葬在一块墓地了吧！现在的我也只好如此相信了。

根据市部带来的情报，犯人是翻越后门的侧面入侵里子家中的。侍町大约每三栋房子被划入一个区域，上津的家位于最右端的区域。从房屋右侧的小路绕到后方，是一条更为狭长的石子路。石子路上几乎没有几盏路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很昏暗。一旦进入夜间想必伸手也不见五指吧。

正面是高耸的灰泥围墙，到了房屋后面则变成了低矮的栅栏墙。如果趁着夜色翻入院子的话应该不难。大概是由于住在乡下带来的安心感吧，里子即使一个人居住在这里，也并未在房屋周围装什么安保设施。

原本后门周围的栅栏颇为低矮，应该很容易就能把庭院一览无余，不过因为后院里的杂草和仓库等遮挡了视线，因此完全观察不到主屋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这里对于独居老人来说太宽敞的缘故，即便有时间打理正面的庭院，想必也没精力打理后方的庭院了。

后门上装着一把全新的锁。从后门到主屋的小路上，还残留着曾抹去脚印的痕迹。

“果然，从后门也看不清楚院里的情况啊。”

一直垫着脚尖望向院内的市部失望地说道。整当他放弃向院内张望，双脚踏回地面的时候——

“喂！你们这群小鬼，是从哪里来的？”

一位看上去像是正在散步的老人朝我们问道。他并未拄着拐杖，瘦削的脸上满是皱纹，看上去就是个老顽固。

“别呆在这里看热闹了。这里不是小贵鬼该来的地方！”

然而市部却丝毫没有胆怯，反而是主动上前，“老爷爷！”

他问道。

“晚上这一带几乎没什么人吧？”

“这种问题，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不管是正门还是后门的路，这一带的优点就是清净。不过，像你这么开门见山地发问真是吓了我一跳。最近的小孩子都是你这样吗？”

老人颇有些兴趣地眯起了眼睛。市部看机会难得，赶紧继续问道。

“因为这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很轰动嘛！正因为这样，大人们都瞒着不愿意告诉我们情况，所以我们小孩只好来自己寻找线索咯。”

市部说起谎来还真是丝毫不脸红。

“我听说有人目击到上津女士在晚上八点左右买东西回来。不过晚上八点左右吃晚餐，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你竟然都掌握这么详细的情况了吗？作为一群看热闹的小鬼来说还真是不简单。”

与说话的内容大相径庭，白发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开心的表情。

“里子女士在丈夫生病住院那阵子开始，每次探病回来以后都是自己做的晚饭，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现在。事件发生后，老夫也去亲自问过相关证人，他们二人因为正在前往文化中心的路上，所以只是和里子女士打了个招呼。不过，他们认定对方一定是里子女士本人。当时她的自行车筐里面，好像还放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蔬菜。那应该就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出现吧。”

里子骑车去买菜的地方，似乎是二十分钟车程外的一间超市。而路人所目击到的，正是她从超市买完菜回家的情景。那间超市里的有机蔬菜非常有名，虽然有些距离，不过里子常常去那里购买食材。超市的防盗摄像头也清楚地拍到了里子在七点半左右采购洋葱、胡萝卜和五月皇后（注）的样子。没什么其他爱好的里子，似乎只对食材和背地里说别人闲话这两件事情有独钟。看上去，她把独居的寂寞苦闷都发泄在这两件事上面了。

（五月皇后：may queen，土豆的一个栽培品种，椭圆形且凹凸少。）

“好不容易做好的饭菜，结果里子女士去世前还是一口都没吃——听说锅里刚做好的咖喱也没有动过。”

“好像的确如此。”对于这个情况，市部也早已掌握。他在之前也曾告诉过我。

发现被害者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的七点左右。现场厨房的燃气罩上还放着满满一锅咖喱，并没有食用过的迹象。从现场状况分析，咖喱应该已经做好了，一砧板和菜刀等厨具都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电饭煲里也有做好的米饭，对吧？”

市部向老人提供着已知的信息。警方在现场的电饭煲里发现了已经做好的米饭，大约有两合（注）左右的量。电饭煲中还残留着为了保证米饭蒸熟、用饭杓搅拌过的痕迹。现场的所有情况都表明，被害者在死前已经做好了饭菜，正准备盛盘食用——有如著名的玛丽·西莱斯特号那样（注）。

（注：合，日本计量单位，一合为一升的十分之一。）

（玛丽·西莱斯特号：1872年的神秘事件。这艘名叫玛丽·西莱斯特的船曾在海上失踪了一个月，在另一条船发现的时候，玛丽号上没有一个人。船体和货物完好无损，甚至在船长室内还发现了一份没有吃完的早餐。）

“因为米饭已经蒸好，所以电饭煲在发现时已经进入了保温状态。警方从电饭煲的液晶显示器上的保温事件推测，当时已经距离米饭蒸好已经过去了十小时三十分钟。因此，只要犯人没有对电饭煲动过手脚，那么被害者在用饭杓搅拌米饭的时间就是前一天晚上的八点三十分之后。现场发现的咖喱是用咖喱块煮成的，做法简单，只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也就是说，被害者在八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还活着。”

“你这个小孩子还真厉害！”老人仿佛被市部勾起了兴趣，也打开了话匣子。“不过，线索可不止如此哦。现在里子女士被害的时间已经确定了。有人听见案发当天晚上九点这里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因为当时电视刚开始播放九点的新闻，所以当事人记得很清楚。那只狗平时被里子女士饲养在屋子里，所以平时几乎听不见它叫唤。所以案发当晚被害者房间的窗户应该被打开了吧。不过，狗叫声在数秒之后就戛然而止了。单纯地关掉窗户恐怕没法解释吧当时的情况吧。”

“您知道的还真清楚。”

这个情况，市部还是头一回听说。

“那时当然啦。因为就是老夫亲耳听见的。老夫家就在那边。”

老人抬起他骨瘦如柴的胳膊，指向旁边一栋同样气派的房屋。

“老夫听得一清二楚。听说里子女士的狗也被杀害的时候老夫就突然想到了，那是犯人在入侵的时候被狗撞见了，怕狗叫声引来附近的人所以才把它打死的。”

“……这些情况您都跟警察——”

“当然说过了。对于老夫的证词，那帮警察还表示很感谢来着。”

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下垂，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也就是说，被害者是在九点左右被杀害的，对吧？”

九点，正是妇女协会的酒宴气氛最热烈的时候。市部最开始的推测是里子被杀害的时间是晚上七点至八点之间，这样的话晚上母亲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不过，根据老人的证词，里子被杀害的时间不仅不在七点至八点之间，而且是在不在场证明最完美的九点。

“还有，你们知道吗？”老人的话打断了市部的沉思。“好像还有人在九点二十分左右目击到了从后门逃离的人影。有个住在山脚下住宅区的上班族，一直走这条近路去车站。那个上班族在案发第二天早上通过小路的时候，注意到了这里后门半开半掩。于是他就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以防万一打电话通报了派出所。应该是九点左右潜入里子女士家的犯人，在杀害她之后还在家里翻箱倒柜了将近二十分钟吧。”

“也就是说，第一个发现上津女士尸体的人竟然是警察吗？！”

市部震惊地抬起头来。

“对啊，是那边派出所的员警哦。是个靠谱的年轻人。我有一次买了好多本书回家，快把我这身老骨头累坏了。他在看到之后，用个大提包帮我把书搬回家了。另一个员警是今年春天刚来的，我不是很熟悉。”

“原来是这样啊……”市部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沮丧。

如果第一发现人是普通人的话，那么像这个老人一样，从对方嘴里套出更多情报的可能性就很高。但若是警察的话就不可能了。他不仅不会告诉我们，甚至可能立刻就通知我们的家长或者学校了。

“谢谢您，老爷爷。”

看着市部向老人道谢，我也连忙低下了头。原本在得到未知情报的时候理应高兴，结果却让丸山母亲的不在场证明越来越坚不可摧了。

“呵呵。虽然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但是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爱好哦——迷你四驱车之类的。老夫的孙子在上中学之前，每天都在跟我吵着要买新的四驱车呢。”

老人的眼睛看向远方，一副怀念的表情。

我们告别了老人，踏上归途。

3

我缓缓地推开了儿童会活动室的大门。今天又是久远小侦探团集会的日子。活动室内，不仅市部和比土，连丸山都已经早早落座了。

在不知不觉间，侦探团员们的人际关系已经悄悄地产生了异变。虽然处于漩涡的中心，但当事人丸山似乎依然毫无察觉。此时的他正和市部谈论着今年新人奖的人选。在看见我进来之后，丸山便立刻将话题切换到了事件上面。

当然，市部并没有告诉丸山我们曾经去过现场的事情。只不过，因为他之前曾经公开发表过与事件相关情报的原因，所以丸山也从各处搜集了不少相关消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当地的名人，经常要出席各种场合，消息自然也极为灵通。以丸山的性格，对于自己掌握的情报，肯定想要第一时间通知大家，所以在我到来之后，才会迫不及待地把话题转到事件上面去吧。此时丸山已然换上一副得意的神情，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想必他已经得知了自己母亲拥有杀害里子的强烈动机，不过，他一定也清楚自己母亲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他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开始列出自己从别处得到的情报。面对这样的丸山，平日里本就摆着一张扑克脸的比土和自制力很强的市部，二人都还能保持着平静的神情。相比之下，我这边可不好过，为了不让丸山发现，我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关于喜六的叫唤声和发现被害者的经过——和周六我们从老人那里听说的情况大致相同。除此之外，丸山还带来了我们所没有掌握的情报。

案发当晚，上津家曾经收到过快递包裹。不过，快递员在按下门铃之后，没有任何人回应。根据快递员的回忆，他曾顺着大门的缝隙往宅邸里窥探，当时主屋的一楼亮着灯。虽然窗帘是拉上的，不过能依稀听到屋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而声音在那之后就立刻消失了。

快递员当时认为，房主可能是装成自己不在家。因为独居又上了年纪，大概是怕麻烦，因此里子偶尔会在下雨天和晚上装成自己不在家。因此，快递员把快递包裹带了回去。当时是晚上的八点五十分。顺带一提，快递包裹里是里子邮购的榨汁机。

根据快递员的证词，如果里子在八点五十分还活着的话，丸山母亲的不在场证明就又多了一道保障。

除了丸山的母亲以外，警方所怀疑的目标还有被害者的侄子——她弟弟的二儿子。他在里子下葬后的第二天便行踪不明了。据说此人生性浪荡，经常在不跟家人报备的情况下外出游玩。

问题就出在他的外出豪游上，因为赌博和混乱的女性关系，他在外面债台高筑，周围的亲人们也几乎和他断绝了关系。最近因为缺钱，经常来里子处讨要。警方认为，他很可能在要钱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把里子杀害后抢夺了她房屋内的金钱和贵重物。

因为不信任银行，再加上股市行情不好，因此里子在家中存有大量的现金。而这些现金如今被偷得干干净净。

虽然并不情愿，但我们的推理是以铃木的“神谕”为基础的。因此，对我们来说，丸山提供的情报毫无用处。不过他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次事件，估计在我们推理之前，警方就能把犯人轻松逮捕了。”

丸山说完后，颇为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警方的动向可是最高机密，我们普通人是根本无从掌握的。

由于待会要参加家教补习的原因，丸山在说完之后就提前离开了。虽然在我们看来，他是专程来炫耀自己掌握的情报的，不过对他而言，仿佛是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似的，离开时脸上还挂着颇为满足的神情。

“明天见。”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感，跟门口的丸山打着招呼。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仅不敢与他对视，脸也垂得很低。

＊

“有没有可能——关上电视机的人并非是里子，而是犯人呢？”

丸山在离开后，一直在沉思的市部突然向我问道。

“犯人有充足的理由伪装成主人不在的情况。因为门外有快递员，所以才把电视机关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狗为什么不叫呢？”比土率先提出了异议。“根据证词，狗发出叫喊后被杀的时间是九点，对吧？”

“只有十分钟的差距，有可能是其中一边的证词有模糊不清的地方也说不定。”

“快递员应该会清楚地记录下快递的配送时间的。那么，也就是说听见听见狗叫的老爷爷记错了。不过根据他的证词，是在九点新闻开始的时候听见的。看上去他并不像有健忘症的样子，因此他的证词应该可信。”

“是啊……而且就算是犯人关上的电视，情况也不会出现本质性的改变。”

市部垂下肩头。一直自信满满的他，如今竟然一副示弱的姿态。

八点有人在里子家门前看见过她。

八点三十分，电饭煲里的饭做好，接着电饭煲里留下了用饭杓搅拌过的痕迹。

八点五十分，快递员注意到屋内的电视机被人关上。

九点有人听见喜六突然叫喊起来，而叫喊声立刻就停止了。

九点二十分钟有人看见有可疑的人影从后门离开。

于此相对地，丸山的母亲从八点前到十点之后就一直呆在市部的家里。

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九点之间。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那么她的行凶时间就只可能在七点到八点之间。而其中需要推翻的证词实在是太多了。

原本在听到八点钟有人清楚地看见里子的时候，整个事件就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市部想必也知道这个情况，他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严肃。

“说不定，这个不在场证明仅凭我自己是无法破解的。”

“有没有可能是趁着晚宴正热闹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离开的呢？”

我慌忙地补充道。在某个著名的推理作中，就有凶手趁着玩扑克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杀人的描述。这是我们在玩大富豪的时候，丸山告诉我的。我记得在那之后他还被市部训斥，让他不要随便剧透——

“我已经问过好多遍了。就因为这个，我父母都开始对我有所怀疑了。”

市部颇有些为难地吐露。

“我妈妈告诉我，丸山的母亲曾经离开两次。第一次是去厕所，另一次是去她想起去栃木县的时候买了特产葫芦干，接着去车里拿了过来。两次离席的时间都只有几分钟。也就是说，她每次离席的时间也最多不过十分钟。”

“有没有可能是骑摩托车呢？你之前不是说过，因为道路狭窄，所以开车也要花费很长时间，对吧？骑自行车的话要十五分钟，开车的话要十分钟——那么在小路上行动便利的机车或者小摩托车的话，往返的速度会更快，不是吗？”

“虽然有可能……不过丸山的母亲是开车过来的。就算是她事先准备好了摩托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但是如同我刚才说的那样，她离席时间没有一次超过十分钟。想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之内往返，无论怎么考虑都不可能。”

市部摇了摇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我的内心也充满了罪恶感。就是因为我在冲动之下问了铃木，而把所有问题都一股脑地扔给了市部，他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

与此相对地，我却并没有向之前上林那样的焦躁感。若是结果如同铃木所说，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我自然是能够轻易地接受；如果不是的话，对于我来说也是个值得高兴的结果。毕竟我与上林的关系相比丸山更好，所以对于此事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这么想来，我还真够冷酷无情的。

而对于市部来说，作为侦探团的团长，不管是丸山还是上林，两人都是同等的、自己必须去保护的团员吧。所以才会如同现在这样苦恼。假如我的父亲被铃木指认为犯人，想必市部也会一样痛苦吧。

……一样痛苦。

＊

——只要去问铃木的话，就能很轻易地解决了。

——而对于受了恶魔诱惑一般的、自身的想法，我则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如果是全知全能的铃木，自然是知道丸山母亲是怎样为自己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当然，如果他答不上来的话，也就能知道他是在说谎了。

虽然在之前的事件里，被铃木以“调查事件是侦探团的自责”这种话搪塞过去了。不过当时的情形并非是疑犯不可能行凶，而是疑犯行凶的动机不明。

这次的事件，丸山的母亲从物理上就不可能行凶。

上津里子被杀害的时候，丸山的母亲正和妇女协会的成员们一起，在市部的家里举行晚宴。

虽然市部自己赌上自尊心也要继续进行搜查，但毫无疑问，询问铃木这个选择更直接便捷，也更准确。毕竟造成混乱局面的根源就是铃木。

……可是，一旦这么做，就相当于是对市部的背叛。

午休的时候，我一度想拍到铃木肩膀的手，因为自己的胆怯又退缩了。

然而已经晚了，铃木在我伸出手的瞬间就回过了头。我只好把手保持着停在半空的姿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没什么事。”

我转过身背对着铃木。

“像上次一样，去屋顶谈谈吧？”

铃木向我问道。他的语气就像两位友人约好了去垃圾投放区清理垃圾一样轻松。

那一瞬间，我陷入了困惑。

仔细想来，被铃木主动邀约还是头一回。每次在询问铃木的时候，都是我先提出的。至于原因，则是他说过“如果对于自己创造的世界随心所欲地乱加干涉，就失去了创造世界本来的意义”，而十分吝啬使用自己的能力——除非是我主动发问，否则他是不会告诉我的。四天前也是一样，为了黄豆粉，我强行拉着他上了天台。

我猛地环视四周，果然，平常那些围在铃木四周的女生们正恶狠狠地瞪着我。特别是她们的领头人、龟山千春，她此时嫉妒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她在班级里是仅次于小夜子的美女，只不过性格过于强势，又有些女王范儿，因此对我来说，就像看见自己的妈妈一样，很是惧怕她。

铃木不仅在班级里受欢迎，长相更是八面玲珑。因此，他几乎不会主动会邀请女生。对这些女生来说，今天的事也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而我在主动找铃木搭话的时候，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女生的视线。然而在他主动邀约我的时候，我却陷入了如此窘迫的境地。这让我对软弱的自己有些气愤。

铃木却仿佛对这场闹剧乐在其中似的，强行拉过了我的手。如同上次我拽着他那样，他把拽着我上了楼梯。

一切如同四天前那样，温暖的阳光洒在屋顶上。

“你本打算来问我，丸山圣子是如何行凶的，对吧？”

我一时间无法回答。

“你真的想让我来回答吗？”

“不，不用了。”

至今为止都在摇摆不定的天平，此时向着市部的方向倒了下去。我等着笑眯眯的铃木，强硬地拒绝了他。

铃木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你。”

“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作为神明，反正连我要回答什么你都知道了吧？”

“不，我已经遮住了自己的视野，对于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哦。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什么都知道的话，人生就没有乐趣了。”

“连生和死都没有的神明，人生本来就没有乐趣吧！”

“你说话还真是毒辣。如果惹恼了神明的话，会有很恐怖的后果哦。”

“你不是说不会干涉这个世界的发展吗？”

“的确”铃木说完后，好像又有些疑惑地抱着胳膊。“不过，告诉你犯人的真实身份，就已经算是对世界加以干涉了。如果连那点好处都没有的话，那就真的太无趣了——当神明也挺辛苦的。”

“我看你满嘴都是谎话！”

我再次盯着铃木。作为唯一、绝对的神明，又怎么会有辛苦这种感情呢？

“神明不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吗？”

“我没有说谎哦。所以我说辛苦，就是真的很辛苦。并非是桑町君所谓的那种辛苦，而是我自己定义里的‘辛苦’。”

神明平静地反驳道。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岂不是连‘从不说谎’的定义也能改变吗？”

“的确如此。只要是我想的话，无论什么都能改变哦。就连你的过去也——”

他一边看着远方，一边轻声说道。最后一句话，我当做自己从未听到过。

“……你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不回答。”

“果然，你还是想知道这个事件的真相，是吗？”

他爽朗地侧过头，看向我。

“事件的真相，侦探团会调查出来……我想知道的是，我们能否得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呢？”

“真是个绕弯子的问题呀。不过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那是当然了。你是神明，连想都不用想，只要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了。”

“哈哈哈。好吧，我就告诉你吧——绝对可以。”

我终于放下心来。就算深陷人际关系的泥潭，至少我也不愿意陷入思考的僵局。当然，人际关系早就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了。不过至少现在，我能够毫无顾忌地思考了。

铃木所说的话应该并非是谎言。我暂且就继续相信这个自称是神明的人吧。

4

与谜团解开前的苦思冥想所相对的，是谜团解开时的意犹未尽。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第二天， 侦探团在儿童会活动室里召开了临时会议。当然，丸山并不在其中。市部既没有事先通知他，今天又有家教的补习。

“只不过，我需要事先声明的是，我并非绝对相信铃木所给出的结论。因此，这种可能性也并非说明丸山的母亲一定是犯人。”

市部的眼神扫过了比土和我的脸。他有些模棱两可的口气，仿佛不是说给我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市部把双手放在桌上，表情有些愁眉苦脸。他缓缓解释起来。

“我反过来思考了一下。之前桑町你们也提到过，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这一事实无可动摇的话，那么她到底是怎么行凶的呢？”

接着，市部在身后的白板上画出了事件的时间图。

“首先，案发当晚的八点。被害者此时的确还活着。如果目击者是一个人的话，说不定还会有说谎或是看错成别人的情况，但目击者有两个人，以上的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接下来，八点三十分。电饭煲的米饭做好后，有人用饭杓搅拌了里面。虽然并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被害者做的，不过对于犯人来说，并没有用饭杓搅拌的理由。只不过，搅拌米饭的时间从电饭煲进入保温模式直到警方到来之间，都是有可能的；然后是八点五十分。快递员发现屋主关了电视、假装不在家。当然，关上电视的行为也有可能并非是里子本人做的。

重要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九点左右，喜六突然叫喊起来，而叫喊声立刻就停止了。某人趁着这段时间翻箱倒柜，并且在九点二十分的时候从后门离开——离开时的身影被人目击到了……九点的证词和之前的证词有所不同，因为犯人的行动被人目击到了。至少我们可以得知，犯人从九点至九点二十分之间一定是在上津宅邸之内的。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往返二十分钟加上呆在宅邸内的二十分钟、共计四十分钟——她需要从我家里消失四十分钟才能成立。不过，即便酒席上气氛热烈，在场人士的记忆出现偏差，离席四十分钟不被人注意到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那么潜入上津宅邸的就是其他人。”

看起来市部昨天晚上彻夜未眠，一直都在思考着案情。他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继续对我们解释起来。

“潜入上津宅邸的，是那个喜欢豪游的侄子？”

灵感少女意识到了什么，小声地说道。市部重重地点了点头。

“结合当晚的情况，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接下来的推理很重要：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那位侄子就并非是犯人。他并没有杀害里子。当然，面对杀害爱犬喜六，到处翻箱倒柜的侄子，里子也不可能默不作声、任其逃跑。也就是说，当侄子潜入宅邸的时候，里子已经死亡，或是当时她并不在宅邸中。”

市部突然提高了声调。他脸上虽然挂着疲惫的神情，不过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我则默默地倾听着市部的推理。看见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我不禁松了口气。

“因为丸山的母亲不可能离开二十分钟以上，所以在九点的时候上津的宅邸中不可能出现里子的尸体。唯一的可能性，是八点钟被目击到的那位‘里子’是他人伪装的，但目击者有两人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也近乎为零——也就是说，当侄子潜入上津宅邸的时候，里子并不在宅邸内。”

“厨房里有做好的咖喱和刚出锅的米饭，被害者会在这种情况下一口不吃就出门吗？就算是突然被丸山君的母亲叫出去也不太可能吧？”

比土摇了摇头，疑惑地问道。她乌黑的长发轻轻地摆动着。

“如果是被叫出去的话，她的手机或是电话机里肯定会留下通话记录的。如果有通话记录的话，警方一定会怀疑丸山的母亲——”

“也就是说，他们是提前约好碰面的吗？”

市部摇了摇头。

“如果约好要碰面的话，出门前做饭的举动就很奇怪了。更何况两人把碰面地点选在我家的门口也很不自然。就算是丸山的母亲计划好要杀害里子，约她到我家门口碰面，想必里子也是不会答应的吧。丸山的母亲很可能是趁着去车里取特产的几分钟之间杀害里子的，但她又是怎么知道里子会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呢？如果是打电话通知对方过来的话，一定会留下通话记录的。”

“照市部君的说法，被害者根本就没有出现在你家门口的理由呀？”

“对，的确没有。”市部很爽快地承认了。“然而，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杀害里子的现场只可能是我家旁边的空地。可是我们家和里子没有任何交往，也不可能专程前来见丸山的母亲……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里子本来的目的并非是我家，而是对面的腌菜馆。那里的腌藠头远近闻名。如果设想当时的情况，可能是里子在做好咖喱和米饭的时候，发现家里的腌藠头吃完，于是骑车去往我家的方向。正当她把自行车停在我家旁边的空地上时，刚好碰见了来车里拿特产的丸山母亲。两人发生了争执，丸山的母亲杀害了里子。凶器应该就是她拿着的特产葫芦干吧。当时丸山的母亲应该喝了不少酒，在酒精的驱使之下才做出了杀人的行为。在杀人后，她先是把尸体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当晚宴结束后，又将里子的尸体运回了她家。自行车应该也是趁着深夜搬回去的吧。所以我认为，这是一起因为巧合而引发的杀人事件——当然，只有在发生这种巧合的情况下，丸山的母亲才可能成为凶手。”

“可是，骑自行车从那边到腌菜馆需要十五分钟哦？被害者会为了专程腌藠头专程骑车去买吗？而且那时候应该已经关门了。”

我提出了疑问。大概是已经事先考虑过这个问题，市部立刻就给出了解释。

“因为对于被害者来说，花上十五分钟骑车去买腌藠头是值得的。根据我们的推理，她是个对食材极其讲究的人，更何况咖喱冷了之后再热一下也可以立刻食用。而且根据周围的人对她的评价，她是个大小姐脾气十足的人。就算是腌菜馆关门，想必她也会把老板叫起来让他重新开张吧。”

这应该是市部事先考虑好的回答，的确合乎情理。

“但是。”这次是比土提出了异议。她用透彻的眼神看向市部，质疑道：“快递员是八点五十送货到里子宅邸的，对吧？按照你的推理，那时候的里子已经骑车前往腌菜馆，不在家中。那么关上电视的人又是谁呢？”

面的比土的质疑，市部一改刚才的自信态度，有些迟疑地说道。

“是啊，唯一解释不通的就是电视的谜题了。如果我之前的推理正确，那么关上电视的人就既不是犯人，也不是被害者的侄子，但整个事件里面并没有这样的神秘人物出现过。如果是被害者的儿子的话，他肯定早就跟警方交代了。而且被害者既然把喜六养在室内，就一定训练过它不去碰室内的物件——例如遥控器之类的。因此喜六在八点五十分玩耍时碰到遥控器、关上电视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就算之前的推理再怎么生搬硬套，市部也未曾露出过现在这样消极泄气的神情。

“会不会是电视自动关上的呢？”

这次我本打算一声不响地听完市部的推理，可看着眼前的他，我心里有些焦急，忍不住脱口而出。

“如果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话，那段时间内里子就一定不在宅邸内。因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电视机因为某种理由自动关闭了。买腌藠头往返只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也许里子在离开家的时候电视机还在播放。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防盗——经常有人在夜里出门前会打开电视——毕竟里子宅邸周围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防盗设施。只不过，她在离开家之前所收看的是预约的节目或是播放的录像带，当快递员来到宅邸前的时候，刚好预约的节目播放完毕、或是录像带放完了，因此电视机里的声音就自动消失了——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吧？”

“……是啊，有可能吧。”

不知为何，面对我的解释，市部却露出了一副悲哀的神情。

面对我伸出的援手，他却一点也不高兴。

“这样一来，证明丸山母亲并非犯人的唯一证据也被推翻了……”

这句话让我猛然清醒过来——原来，我一直在强迫着市部往他不愿看到的结果推理啊！

更何况，本来就有很高的可能性，是黄豆粉不小心碰到遥控器的电源键把电视机关上的。毕竟市部也不知道黄豆粉是否接受过里子的训练。而市部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这种可能性，是因为如果还留有疑点，就可以在最终否定丸山的母亲是犯人的可能性……

恐怕这就市部在理性与感性碰撞之下所寻找到的，唯一能够令他妥协的结论。

然而，我却把最后一条出路给堵死了。市部恐怕将要再次经历辛酸的离别了吧……

我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正视市部。

“错不在你。是我诱导你做出这个结论的。”

在我离开之前，市部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道。我差点忍不住眼泪——

＊

第三天， 犯人就被逮捕了。

当然，这里的犯人，指的是里子的侄子。

他在拿从里子那里偷到的金银首饰销赃的时候，被蹲守在周围的警察逮了个正着。逮捕许可文件也紧接着下达。里子的侄子虽然对于自己盗窃和杀害喜六的行为供认不讳，但他坚决否认杀害里子的人是自己。

不过，无论是警方、媒体和世间大众都毫不相信一个盗窃犯的“胡说八道”。他将在近期被起诉，当然，罪名是抢劫杀人。

与此相对地，丸山圣子并未被逮捕，丸山如今也依旧是久远小侦探团的一员。他的父亲已经公开声明，自己将参选明年的众议院议员的席位。

无论是市部还是比土，对于丸山的态度与之前都并无变化。当然，我也是如此。虽然有时候会态度会不大自然，不过相比丸山也注意不到吧。丸山虽然没有任何罪过，但……

如果那时候，我问铃木的问题并非是“杀害里子的人是谁”，而是“杀害黄豆粉的人是谁”的话，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不堪了吧。当时的我，认为只问杀害小狗犯人的话过于幼稚，于是就提到了里子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不过，话虽如此，即使问铃木“杀害黄豆粉的人是谁”，恐怕他给我的也是相同的回答吧——

他总是会把话题扯到杀害里子的犯人身上——

至于原因，对于整天把“无聊”二字挂在嘴边的神明来说，告诉我杀害里子的犯人远比告诉我杀害黄豆粉的犯人要来的“有趣”得多吧。

第一卷 通往水坝的漫长道路

1

“犯人是美旗进”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

与前两次的情形相同。仿佛是回答昨天理科课堂测验上最简单的问题一般，铃木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然而此时他的态度，与他之前口口声声提到的“神明从不说谎”的、他自己所构筑的立场大相径庭。或许对于神明来说，宣布这件事情本就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也许这也是因为自己的全知全能而自负的一种表现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立刻吃惊地叫喊起来。

“什么？美旗老师怎么可能——”

班主任美旗老师竟然被指认成为杀人犯，而且指认他的竟然是他的学生，一个外表看上去依然稚嫩的儿童——

“而且，应该称呼‘美旗老师’才对吧！”

“我只是在宣布犯人的姓名而已，所以必须把姓氏和名字都带上。我只是害怕牵连到其他毫无关系的‘美旗老师’而已。”

铃木泰然自若地回答道。他沉着的态度让人讨厌。

据铃木本人声称，他是神明。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全班，不，应该说是五年级的所有班级。对于他“神明”的身份，既有像我这种抱有怀疑、也有完全不当回事的同学。当然，绝大多数的同学则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特别是那些女生们。

在这里，铃木几乎和世界上大多数宗教的神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铃木从不会自己去传道布教，也并不会强迫周围的人信仰自己。就连铃木的“信者”们，以龟山千春为核心、整天围在铃木四周的女孩子们，也因为想要独占这位“神明”，不希望增加自己竞争对手的人数，因此也没有进行过所谓的宣传活动。

即便如此，在多数孩子们的眼中，铃木就是神明。因为他至今为止已经好几次将奇迹展现在众人眼前，因此他应该真的具有某种常人所没有的能力吧。这点我不得不承认。我在心底并不承认铃木是“神明”，只把他看成是拥有超能力的超能力人士。在我眼里，他不过是拥有比人类更敏锐的感知能力，就自封为神明了。

当然，有人认为，只要有超越人类的能力就可以成为神明了，但对我来说，只要能力有界限，就没有资格成为神明。比方说，我既不相信铃木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也不相信他所谓的什么变身为他人的能力。事实上，在我提出变身的要求之后，他只回答我“我为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做？实践证明只是处于弱势一方的谄媚行为而已”就搪塞过去。在我看来，他的嘴皮子倒称得上是超能力人士。

话虽如此，他的确拥有某种可以看透事实的能力。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在他四周的女生不注意之下，把他偷偷地喊道屋顶。

“犯人真的是美旗老师吗？”

对于铃木给我的答案，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即便如此，我其实也预料到铃木会给出美旗老师这个答案了。因为美旗老师正是这起事件的其中一名嫌疑人。

被杀害的人士美旗老师的恋人。

杀人事件发生在周日的晚上。而被害者尸体被发现则是在第二天、周一的早上。在周一的午休时分，几位看着像是刑警的男性拜访了办公室。当我们得知事件情况的时候，是在当天放学之后了。

美旗老师虽然平时骑自行车上下班，但在周末的时候通常都会和恋人一起着高级车出门兜风——也算是个颇有品味的爱好了。虽然看起来反差很大，但实际上美旗老师非常喜欢高级轿车，平时省吃俭用，一点一点还着高昂的车贷。在学校上课时也是如此，每当提到汽车的话题，他的眼神都会变得热切。

在得知事件后的翌日，美旗老师请假没来学校。那段时间，我始终在担心他是否是犯人，一直坐立不安。

美旗老师虽然年纪仅有25岁左右，却是个认真温柔的老师。他在学生时代是柔道的重量级选手。给我们上课时总是左右摇晃着那副高达两米左右的庞大身躯。虽然身材像是巨熊一般威猛，表情却始终很温和，一直很关心与班级格格不入的我。而对我来说，与班级格格不入是我自作自受，看着他一直因为我而劳神费力，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我始终忘不了他拍在我后背上的、宽厚温暖的巨大手掌，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他。

在事件刚发生的时候，我就立刻想到了自称神明的铃木，想问出犯人的真实身份。但又因为害怕铃木给出的答案是美旗老师，所以一直在心中纠结而迟迟不敢去问。

万幸，老师并未被逮捕，而是因为失去恋人的打击而一直请假休息，直到周五才带着虚弱的表情出现在我们面前。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美旗老师自己明明才是最痛苦、最憔悴的那个，一开口却对我们道歉。他的声音憔悴而虚弱，黑眼圈也很严重，大概这几天都没能好好睡觉。这位曾经是柔道高手的大汉，那一天却好像瘦了一两圈。

因为父亲在市议会中担任议员而消息灵通，丸山很快带来了事件相关的情报。美旗老师的嫌疑已经洗清，因此才能重返讲台。能够短短几天之内就证明自身的清白，除了另外一个嫌疑更大的人选浮出水面之外，美旗老师自己也有不在场证明。事实上，那群刑警只在周一来过学校，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另外，对于校园丑闻极其敏感的PTA协会在老师复员后也并没有发来任何投诉。

接下来的周日，美旗老师如同往常一般出现在班级里的时候，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自以为他已经完全没有嫌疑的我，为了确认犯人的真实身份而询问了铃木，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有句俗话说“问则一时耻，不问耻一生”。但对现在的我来说，不问的话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反而会让我心里好受些。

当然，在我询问铃木犯人的真实身份之前，我希望他给出的是另外的答案。美旗老师已经两次被卷入杀人事件，虽然前一次真正的犯人已经被逮捕，证明了他的清白，但长久下去，一定会有好事之人以因为这些事情而瞧不起他，甚至在背地里说闲话。而事实上，有少部分的家长已经打电话去校方抱怨，让美旗老师在犯人被逮捕之前一直待在家里。对于失去恋人的美旗老师来说，我们不是应该报以同情吗？

而且，更让我晴天霹雳的是……神明也无情地宣布美旗老师是有罪的。

“我不相信。而且美旗老师有不在场证明。”

警方已经断定，美旗老师是清白的。关于这一点，丸山已经跟我们打过好几次包票了。

“你是在逗我吧？我在之前的事件里问你的时候，你还告诉我丸山母亲的名字呢！”

铃木表情很平静。

“上一次，你们也求证了我给出答案的真假了吧？结果，这次你还是来找我寻求答案。你大可放心，神明是绝不会做出揶揄他人、蒙骗他人的举动的。因为神明和人类的立场存在天壤之别。而因为需要把神明和人类的优劣缩小到一定的误差范围之内，才会让你产生那样的想法。而且，如果你原本就坚信美旗老师不是犯人是话，为什么又要来问我呢？你的内心是否还有所疑虑？”

“不是！只是有些尖酸刻薄的人一直在怀疑美旗老师而已！”

“那就奇怪了。就算你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也堵不上那些尖酸刻薄人的嘴巴。要让他们闭嘴的最好方法就是警方逮捕犯人。你只是需要神明的一个保证，好让自己心安理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

铃木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一切。语气里也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感。可惜，无论是智慧还是经验都尚且浅薄的我无法反驳他。

“你这个神明可真爱刁难人！”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铃木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刁难人的并不是我，而是现实。你只是想要寻求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而已。你并非是寻求真相，而是寻求一个自己期望的未来。当然，我不会答应你如此任性的要求。”

“哼，明明是神明，这种事都做不到吗？”

面对我的挑衅，铃木丝毫不为所动。

“我只是不想，不是不能。我自己创造的世界，为什么又要故意去干涉它未来的发展呢？难道你想说我创造的世界里有什么设定上的缺陷吗？那时不可能的。神明是完美的，所以不可能存在缺陷。而且我对于自己创造的世界也没有任何不满。”

“只是预言能力的话，普通人类也是能够做到的吧！”

拥有超能力的人类，即使可以看到未来和过去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能改变未来的能力。能够改变未来的大概就只有神明吧。

“就算我按照你的期望改变未来，你会相信未来是我改变的吗？不，你只会认为原本的未来就是如此，而我说能够改变未来只是在诓骗你而已，没错吧？”

我回答不上来。虽然这类的狡辩我已经听他说过很多次，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可以回去了吗？我受人所托，要去足球比赛帮忙呢。”

这位文武双全的神明做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从我身边走过，消失在了楼梯口。

＊

“铃木说美旗老师是犯人。”

放学后，面对刚刚到达儿童会活动室的市部始，我开门见山地说道。以客观的眼光来看的话，现在的我一定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我并没有自信去否定这一事实。

市部是我所在的久远小侦探团的组织者兼团长，同时也是我的发小。不仅成绩优秀、擅长运动，而且还有作为领导的才能——虽然三位一体，但唯一遗憾的是有些其貌不扬。因为这一个致命的缺点而被英俊的转学生铃木抢走了大部分的风头。

当然，市部本人对于受到周围欢迎这种出风头的事情完全不在意。想来也是，要是在意别人看法的话，他又怎么会组建侦探团这种听起来就是宅男才会参加的团体呢？

市部在儿童会中担任书记一职，因为职务之便，儿童会也默许他将活动室当成久远小侦探团的总部使用，当然，条件是活动室空闲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儿童会活动室的正门才没有挂上《久远小侦探团》的门牌。

“犯人是老师啊……”

令我意外的是，市部也哑口无言。看来这件事对市部的打击比我想象中的更大。

市部大概是察觉到我的表情了吧。

“结合过去发生的两起事件考虑，铃木应该不会完全对你说谎。不过他说的话也并不一定就是真实。丸山的母亲那次也一样，只是有作案的可行性，并非犯人一定是她。”

市部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善。

“我在听说美旗老师有不在场证明后就放心了。但是铃木说是老师做的，也就意味着说不定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当中有破绽。”

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市部好像也开始在某种程度上信任铃木的“神谕”了。当然，所谓的信赖，无非是认为铃木“应该不会完全说谎”。他的话里同时也包含着他想要否定铃木的执着。他也经常对我说“不要轻易相信铃木的话”。

“总之，我之后跟丸山旁敲侧击地问问看。比如说不在场证明是否真的成立、不在场证明的具体内容等等——我们再根据这些情报进行推理。”

“我呢？”

“桑町你的情绪总是会立刻表现在脸上，还是不要去问了。还要，这件事绝对不要透露给丸山或者比土。比土还算好，丸山对铃木可是无条件信任的，要是他知道铃木指名美旗老师为犯人的话，一定会开始怀疑美旗老师的。知道我们怀疑他的话，就算老师再怎么温柔，心里也一定不好受吧。”

“嗯，是啊。”

“还有——”市部仿佛是附近多嘴多舌的中年妇女一般对我嘱咐道。“桑町你绝对不要一个人行动。这是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并不是侦探游戏。”

“我有分寸。”

既然市部已经挑明，那么听从他的指示才是正确的做法。我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如果没有丸山给我们带来事件相关情报的话，我又谈何采取行动呢？这次事件的现场和之前的都不同，是只有开车才能到达的偏远地带。

“那，桑町你是怎么考虑的？”

市部突然压低了语调，向我问道。

“我？考虑什么？”

“你觉得美旗老师真的是犯人吗？”

他的口气非常认真。我则立刻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所以我才想证明老师的清白。”

“可警方明明已经并不怀疑老师了呀，你又是向谁证明呢？还是说，你只是想向铃木证明老师的清白吗？”

“……与其说是向铃木，不如说向我自己证明。如果能够证明美旗老师并非犯人的话，那我自己就能够放心了；能够证明美旗老师并非犯人的话，我就能堂堂正正地把铃木的谎言当做笑话了。经过了之前的两个事件，我一想到铃木那副表情，就如鲠在喉，太不爽了。”

当然，我内心十分清楚，向自己证明这种说法，只是自我满足的漂亮话罢了。但对我来说，一旦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如果我不能证明美旗老师的清白，那么我从此以后就不敢面对他了。

“那就好。”市部露出了微笑。“看来桑町你还没有完全被铃木毒害。”

“那是当然！”

正在这时，丸山一平突然闯入了活动室。我们也立刻暂停了话题。

“你们两个人是怎么了？”

看来丸山已经感觉到活动室内的气氛与往常有所不同。他用迷惑地眼神来回打量着我们的表情。

2

第二天的午休，我和市部二人来到了昏暗的儿童会活动室。今天要举行儿童会议，因此侦探团活动取消。只不过会议是放学后举行的，午休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会来活动室。所以这次的侦探团常规活动，我们是在对丸山和比土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

“我昨天晚上问过丸山了。”

市部一进入活动室就向我汇报。他拿出了笔记本翻找着。

“被害者名叫榊原英美里，是一名二十六岁的女性。她在隔壁的丹原市某间公司里上班。”

丹原市。从我所在的吾祗市开车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过去两个小镇之间只有一条迂回曲折的山路，五年前政府进行了道路开发，在山体内部打通了一条可以并排开四辆车的大隧道，交通一下子方便了很多。来往于两个小镇之间的公交车一个小时内有三趟。

因为隧道的完工，几年前开始出现两座小镇将要合并的传闻。但据说因为市政府选址的问题，两边政府一直互不相让，因此合并的进度一直处于胶着的状态。虽然两个小镇之间的道路变得宽敞，普通人的往来也变得频繁，但这些老古董的敌视态度却一点没变。

“她和美旗老师在两年前因为共同朋友的介绍而认识。开始交往的时间是大约一年以前。”

这种基础的情况其实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不想打断市部的话，因此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上周周一的上午十点，被害者的尸体被人发现。丹原市的山间建有一座用以控制水量的水坝，名叫赤口水坝。住在附近的老人发现了浮出水面的尸体。被害者的脚脖子上绑着绳子，警方判断她应该是被绑上沉重的石头丢进水中的。只不过在警方调查时发现，绳子的另一端只绕了一个圆形，并没有绑着任何东西。可能是绑着石头的绳结松脱，石头沉入了水库。”

根据市部得到的消息，水坝位于深山，平时鲜有人来。发现尸体的当天，住在山麓的老人刚好带着爱犬出门散步。当天他们散步的距离比平时更远，每个月只有两三次才会走到水坝附近。而正因为如此，犯人想要抛尸的企图彻底失败，犯人行凶的第二天上午尸体就被发现，警方也立刻着手开始调查。

死因是后脑被击打所引起的脑部挫伤。因为被害者的头部只留下一点点伤痕，因此无法断定伤口究竟是钝器击打所致，还是头部撞到墙壁等坚硬表面所致。不过，从被害者大脑状态来判断，她在被击打后就立刻昏倒死亡了。

“警方的搜查中，首先被列为嫌疑人的就是美旗老师。当然，警方也找老师进行了询问。接下来出现在警方视线里的，是与被害者同住在丹原市的石桥大三。他在被害者公司的附近上班，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半年前开始与被害者交往。也就是说，被害者当时是脚踏两条船的状态，她和美旗老师与石桥大三同时交往。在事件发生后，老师听到这一消息也表示大为震惊。”

“美旗老师真是太可怜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感叹道。美旗老师明明那么温柔，为什么他的恋人会背叛他呢……

“虽然我不觉得她的行为就该被杀死，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被害者也算是自作自受吧。美旗老师之所以请假在家，一方面是因为恋人被杀而深受打击，被恋人背叛给他带来的伤害也不小吧。”

“跟表面看上去完全不同，没想到老师是个这么天真的人。”

“而且，因为被害者并非本县出身，所以她独自一人在丹原市租住在公寓里。除去两个恋人之外，并没有其他能够导致她被人杀害的强烈动机浮出水面。最后，警方将嫌疑人锁定在美旗老师和石桥大三两个人之间。而案发当时，美旗老师有十分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与之相对的，石桥并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终于进入了事件的核心。我有些紧张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市部则不急不缓地翻阅着手中的笔记，仿佛是一位老成的侦探。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被锁定在尸体发现前一晚的七点到十点之间。此外，在被杀害的时候，被害者眼睛上还戴着一次性的软性隐形眼镜。从镜片的干燥程度来推测，死者被抛进水库的时间是在她死亡一到两个小时之后。”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判断？”

“如果人在死亡的时候保持着眼睛睁开，隐形眼镜的镜片会逐渐干燥，没错吧？但后来被害者被抛进了水库中，镜片再次被水沾湿。这个现象就好比是把刚刚干燥的裙带菜放回水中。只不过，完全干燥后的镜片即使重新沾上水，也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从变形的程度进行判断，镜片在开始干燥后再次沾上水的时间间隔大概是一个小时以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死者被杀害后，犯人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将尸体从现场搬运到了水坝附近。”

我并不清楚这个情况是否和不在场证明相关，不过我还是向市部确认。

“不，关于这一点嘛……”

市部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当晚的八点，有人在上户的十字路口出目击到了被害者。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被害者正驾驶着汽车前往水坝的方向。”

“怎么回事？”

上户的十字路口。无论是从这里开车过去，还是从丹原市的市中心开车过去，都需要花费三十分钟时间。周围只有零散的农家，道路两旁也几乎都是农田和树林，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那条道路也十分狭窄，我曾经为了采葡萄，乘坐父母的汽车通过那条道路。从上户的十字路口到达水坝只有一条道路，开车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而我采葡萄的地方就位于十字路口到水坝的必经之路上。

“被害者经常去自己公寓附近的餐馆用餐，而目击到她的人正是在餐馆工作的一名中年女性。这位目击者当天前往上户地区参加亲属的法事。她乘坐的是自己丈夫的汽车。晚上八点，从上户地区返回，在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的时候，看见被害者驾驶着小型汽车从自己眼前自左向右、朝着水坝的方向开了过去。虽然只是在短短的一瞬间，但目击者清楚地记得被害者的侧脸，又加上被害者当晚穿的是经常穿着的服装，因此目击者表示自己绝对不会看走眼。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她对于被害者在这种时间前往水坝感到十分好奇，又在之后听到了车内广播播送的八点新闻，所以记得很清楚；而目击者的丈夫表示，自己当时因为吸烟而面向下方，所以并没与看到被害者开车经过，不过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妻子说出的‘刚才榊原女士开车过去了’和随后广播里播送的八点新闻，所以同样印象深刻。”

“也就是说，这个时刻被害者还活着，对吧。会不会有十分相似的人的可能性呢？”

“从概率学上来说，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不过，当时并非是葡萄成熟的季节，而且目击者看到的人身上穿着被害者经常穿着的衣服，因此这种几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毕竟当天晚上，基本上不可能有一个完全无关的女子会前往水坝。”

“好吧，确实是这样。”

“只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这个情报对于美旗老师十分不利。你应该也清楚，通往水坝的道路一共有两条。一条是上户到水坝的路，另一条路则是从丹原市穿过山路通往水坝。这两条路在水坝前方合并。从丹原市经过上户、通往水坝的那条路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不过走宽敞的山道的话只需要四十五分钟。所以住在丹原市的人，无论是去水坝还是去采葡萄，一般都会走山道。相反地，我们吾祗市的人想要去水坝的话，如果走经过丹原那条路的话需要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与之相对，走经过过上户的那条路只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案发当晚，被害者之所以走的是经过上户的道路，很可能说明她是从吾祗市出发的。而美旗老师住在吾祗市内，石桥住在丹原市。警方认为被害者很可能在案发当天的白天去了吾祗市的美旗先生的住所，在案发当晚又因为某种理由前往水坝。”

“但是，被害者在当天也有可能是和石桥一起来吾祗市游玩。如果同乘的美旗老师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话，以老师魁梧的身材，目击者不可能看不见他的吧？”

“的确，况且美旗老师已经有了不在场证明，因此也只能认为是被害者和石桥二人一起来吾祗市了。只是关于与被害者同行人的身份，目击者并没有留意。在目击到被害者的时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时间在晚上，正在运转的汽车内又不可能开灯。目击者仅仅是借助着十字路口路灯的光线看到被害者的样子的。”

市部并没有查看笔迹，很流利地应答道。看来他事先做好了相关的调查。不愧是市部，考虑真是周到。

“而且，多亏了当晚的目击证词，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才能够成立。桑町你也该好好感谢那位目击者。”

“对了，快点告诉我不在场证明的内容吧。”

我催促道。虽然想要相信美旗老师的清白，但内心依然留有疑虑。我迫切地期望着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正如我刚才所说，被害者在死亡一小时后被抛尸于水坝的水库中。因为她到达水坝的时间最快也需要三十分钟，如果被害者是八点三十在水坝被杀害的话，那么被抛入水库的时间就是九点三十分以后。从水坝前往被害者公寓最近的停车场需要四十五分钟。被害者汽车的钥匙并非是在她本人的包里，而是在被害者的公寓里被发现的——也就是说，犯人在抛尸后又驾驶被害者的汽车回到了她的公寓。根据推理，犯人沉尸水库的目的是为了伪装成被害者失踪的假象，那么犯人就需要特地把被害者的汽车钥匙放回她的公寓。总之，到达公寓的时间最早也是十点十五分。把汽车放回去之后，如果前往最近的巴士车站乘坐巴士回吾祗市的话，需要花费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到达吾祗市是在十一点；即便是打车回去，路途至少也需要三十分钟，所以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的时间，是当晚的十点四十五分。”

市部一边在白板上画出大致的时间表，一边向我解释。

“犯人把被害者的汽车开回她的公寓了，对吧？”

“没错。水坝到湖边都铺着柏油马路，所以现场并未发现车胎的痕迹。除了汽车钥匙之外，被害者的随身物品都装在她的包中。接下来就是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他在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在自己的公寓里。当时他大学时代的前辈刚好来造访。”

“九点四十五分！”

因为有铃木的话在前，所以我一直以为所谓的不在场证据，无非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程度的细微时间差。但是根据市部提供的情报，美旗老师竟然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无法作案。这段时间甚至可以从这里往返丹原市了。

“那位前辈的证词可靠吗？”

“比普通人还可靠。对方可是现役的警察。”

“原来是警察——”

我有些震惊。不过又转念一想，如果是柔道部前辈的话，毕业之后成为警察也并非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仔细回忆起来，老师在上课闲聊的时候，也偶尔会提到自己一位当了警察的前辈。像是虽然比自己身材矮小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经常一只手拿着一瓶一升的酒突突然造访，还有就是刚进入房间就打发自己“去买点下酒菜”——他经常笑着说起这些有趣的往事。

市部仿佛是注意到了我的反应，接着补充道。

“是啊，案发当晚，那位前辈也带着一瓶一升的酒，在事先没有通知的情况下突然造访——如果事先告知的话，美旗老师很可能会找些什么借口推脱。他们在老师的公寓里喝酒聊天。在两个小时后、深夜十二点之前才散席。虽然这位前辈喜欢喝酒，不过据周围的同事说，他平常工作态度认真。因此，对于他的证词，警方没有任何怀疑。”

“不过老师曾经提过，那位前辈经常打发他去买下酒菜……”

美旗老师会不会趁着这段时间里去做一些伪装呢？

“他买东西的地方是最近的超市，从公寓步行过去最多不过十分钟。超市是在晚上十点关门，而美旗老师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大堆熟食——都是当晚超市剩下的，上面还贴着半价标签。好像他虽然对酒很讲究，不过对下酒菜却不怎么讲究。”

看来，关于当晚的细节，市部也向丸山打听清楚了。总之，如果美旗老师出门购物的时间只有十分钟的话，几乎是不可能趁这段时间进行不在场证明伪装的吧。

“但是，那位前辈的证词真的百分百可信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考虑到当晚事情的经过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弄错一个小时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对于自己近似于颠倒黑白的言行，我有些心塞。

“我刚才跟你提到过，超市是晚上十点关门，所以即使是那位前辈是晚上十点之后造访，美旗老师出门也买不到下酒菜。而且买回来的熟食的半价贴上都印有超市名和当天的日期。也就是说，他们是不可能事先串供伪造不在场证明的。”

市部离开白板，站在我的面前。

“而且，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里原本就包含两个极其关键的偶然。第一点，是带着爱犬散步的老人在第二天上午就发现了尸体。因此，警方才能将被害者的死亡时间缩小到案发当天的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因为抛尸现场位于人迹罕至的水坝，如果尸体在几天后才发现的话，死亡时间的范围就会被大幅度延长——即使在前辈回去之后，美旗老师也有可能作案。现场的情况表明，犯人为了让尸体不被发现，很可能在被害者脚上绑了重物。因此尸体在案发第二天被发现应该是在犯人预料之外的。这与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立场正相反；第二，被害者经常光顾的那间餐馆工作的女性，当晚八点钟目击到被害者开车经过上户的事实。从吾祗市经过上户前往水坝的这条路平时很少有车辆，就连美旗老师和被害者平时也与这条道路无缘，因此，被害者在当晚被目击纯粹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而目击者不仅清楚地看到了被害者的侧脸和服装，更是清楚地记着当时的准确时间。因此，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才能够成立。可以说，因为这两个偶然，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才得以成立，真可谓是奇迹。”

市部抬起头，颇有感触地叹了口气。不过，他究竟是在对谁感叹，我也不清楚。

可是，能够让奇迹发生的只有神明。而神明却告诉我，美旗老师是犯人。

“所以说，你认为不存在什么不在场证明的伪装，是吗？”

我向市部确认道。

“我觉得是不存在——当然，是在你提到铃木的名字之前。”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好像是一位相信言灵存在的人，需要谨慎地选择自己想说出的话一般。

“那么，你现在开始觉得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里面有伪装了吗？”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这个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也许在某处藏有关键性的矛盾。”

最后的时候，市部的语气也变得鉴定起来。这也许就是侦探宅悲哀的本性——眼前越是有无法逾越的高墙，斗志却越是昂扬。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呀！”

我有些尖刻地说。

市部看上去有些意外，他反驳道。

“我还想要问你呢。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提出来的吧。我原先可是完全没有怀疑美旗老师。”

“是啊……抱歉。”

我无力地垂下头。市部看着我，很大方地安慰我。

“既然听你说了这件事，我就肯定不会置之不顾。毕竟覆水难收。现在要做的就是确认那家伙所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了起来。虽然我不愿相信铃木，但却总是把他的话当真。市部看起来也是这样，虽然他总是一副不把对方话当真的态度，但在心里，他也许也信任着铃木吧。

“我说，市部。你觉得铃木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犹豫再三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不。”

市部立刻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的话百分百正确。只不过，从前几次的回答看来，他说的话也并非完全是谎言。高超的骗术师总是会在九十九句真话中夹杂着一句谎言。所以我并不相信铃木。桑町，你最好也别过于相信他的话……”

“……我觉得他有某种超能力。”

我第一次向市部坦白自己的想法。对我来说，相比神明，相信超能力存在这件事要更加羞耻，因此一直都不好意思开口。对铃木周围的那群女生，则是因为她们坚信铃木是真正的神明，所以我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那家伙可以用超能力获得过去或者未来的情报。比方说杀人事件，因为事件发生在过去，所以可以理解为，他能够知晓过去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市部停顿了一下，转变为了否定的语气。“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敢肯定，那家伙有某种出色的能力。只不过，那种能力可能并非超越人类极限。在普通人的认知里，相比预知未来，窥视过去要简单得多。比方说，在教学楼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窥探远离小镇的一户人家。之所以能够通过望远镜看到那户家中的景象，是因为光线将室内物品的颜色反射后，又通过望远镜收集到了这些光线的缘故；同理，一天之后，只要能够收集到这些光线，那么理论上是可以看得到这户家中一天之前的景象的。就如同是距离地球一万光年的恒星所发出的光线，我在一万年后才能看得到一样。”

“可是，光线会产生扩散，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天以后，普通人又怎么会有能力收集到前一天的光线呢？”

“当然做不到。但我只是想说明，窥探过去比起预知未来要简单得多。想要预知未来的话，需要收集的并非是‘过去反射的光线’，而是来自未来的‘光线’。”

“你说的是四次元理论这类的东西吗？”

“差不多吧。这些东西虽然说出来很简单，但实际上目前为止人类是无法做到的。说到底，增加次元这种方便的设定只是人类在大脑中创造的。如果人类能够多一条胳膊，那么就能够一边弹吉他一边吃饭——两者道理相同。只不过，对于现在的科学来说，似乎四次元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了。用人类来举例的话，那就是非得变成千手观音才能满足需求。总之，我想说的是，即便同为超能力人士，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和拥有窥探过去的能力，两者之间拥有天壤之别，懂了吗？”

虽然完全不明白这段话的重点所在，但我还是点点头，装作一副听懂的样子。

“我们假设铃木有窥探过去的能力，那么，他究竟能够窥探多久之前的过去呢？如果他的能力是最高等级的话，那么即使身在原地，也能够在脑海中出现任意时间、任意地点所发生过的事情。就好比是原本已经消散在四面八方的光线，因为磁场这些因素的作用下，重新聚集在自己的脑海里。就算是这样，也是十分了不起的能力了。只不过，如果并不是从头到尾地看到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而只是能够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做出推测的话，那么他就并不需要如此出众的能力了。”

对于铃木，市部总是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不过现在看来，他一定也曾经多次思考过铃木能力的真相吧。听了刚才那段话，我感觉市部对于铃木能力推测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深刻的地步。

“推测？”

“那家伙虽然口口声声宣称，自己了解所有真相。不过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拥有能够推测出真相的能力而已。就像我们久远小侦探团所做的事情。极端点说，拥有能够了解到与事件相关情报的丸山，我们侦探团也能够做到这些。因为父亲是议员、母亲是妇女协会的会长，所以丸山能够掌握事件相关的情报；如果铃木的家人中有警方相关人士的话，无疑能够掌握更加重要的情报。”

“也就是说，铃木因为自己握有‘特权’，而可以得到我们所无法掌握的情报，他所谓的‘真相’，只是自己根据掌握的情报所推理出来的结果？”

“可能性很高，只不过……”

市部一改刚才的劲头，说话突然有些含糊。

“我也认为那家伙并不是普通的人类。他拥有比普通人类更优越的能力，这点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市部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他极力想否定铃木的同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优秀的地方。

“如果说，铃木拥有的并非是媲美名侦探的推理能力，而是某种超自然的能力……比方说，他能够读取被害者的思念，或是能够对死者使用读心术等等……”

“你的意思是说，并非是超能力的透视之类，而是像灵媒师那种？”

“对，类似于灵媒、通灵之类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能说出犯人的名字而无法说出其他具体情报的举动也能够说得通。只要被害者不是被暗杀，那么就一定知道自己是被谁杀死的吧？”

“还真是怪力乱神呐。”

我有些不满地说道。对我个人来说，这个世界可以有超能力，但是不能有神魔鬼怪之类的东西——有这些东西的话，我夜里就不敢一个人去厕所了。

“如果灵魂真的是死者残留在世间的思念，那么神鬼这类神秘现象和超能力其实是有共通点的。当然，我是不相信幽灵之类的存在的。可能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死者所残留的抽象化的情报。那些感觉敏锐的人类，说不定在无意识之中可以获取这些情报。”

“是吗……”得知市部也不相信幽灵之后，我不禁松了口气。“超能力和这些神秘现象，不可能是同一回事吧。”

“什么？你们在聊神秘现象吗？”

突然，儿童会活动室的大门被人推开，比土优子走了进来。仿佛一直等待着自己出场那一瞬间的舞台剧演员一般。如同往常一样，宛如菊花人偶一般的相貌和哥特萝莉风的服装。喜欢神秘现象，自称拥有灵能力的神秘少女，自称是市部将来恋人的比土优子。

“不，是神明他……”

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后悔不已。头脑也相当灵敏的比土顿时觉察到了这一点。

“你们两个人神神秘秘地……还在和铃木君有交往吗？”

她的视线在我和市部之间来回游离。唯有在看向我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嫉妒。

“是误会啦！”

我看向市部。市部把视线投向比土，说道。

“不，我们在讨论他并非神明，而是超能力人士或者灵媒者之类的。”

“哼。你们怎么会谈论这些的？”

虽然自称是对方将来的恋人，不过现在的她好像也不愿把市部让给其他人。她十分强硬地插入了我们的讨论。

“也就是说，桑町同学，你又找铃木君询问了犯人的名字，对吧？”

“不，因为这起事件和美旗老师有关，所以桑町还在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去问。所以我们才在这里讨论。”

市部面无表情地应付着比土。和我不同，在这种情形下他总是能像成年人一样沉稳。

“是吗？”从比土的表情上无法判断她是否相信市部的话。“那么，需要我来代替你们去询问铃木君吗？”

“比土你不是很讨厌铃木吗？”

“是啊，我很讨厌他。在我眼里面，他是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跟他呆在一起的话，我内心黑暗的部分会被他的白色逐渐侵蚀干净的。不过，就算如此，也比你们两个人背着我偷偷地讨论、而且还对我说谎要好得多。”

“原来你看出来了……”市部叹了口气，盯着比土的脸庞。

“要说实话吗……”

“铃木君是不是告诉你，犯人是美旗老师？”

仿佛在制止我们坦白，比土先一步说出了结论。

“你也去问过铃木了吗！？”

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怎么可能。”比土露出了一副厌恶的表情。“只要看了你的表情和态度，就能猜到个大概了。如果按照侦探术语来讲的话，就是所谓的推理。桑町同学你不仅不会看别人的脸色，就连自己内心的情感也控制不住，会表现在脸上。也就是说，你对他人太没有防备了。”

说起看别人脸色，以不可思议少女而闻名全校的比土应该是最不会看别人脸色的那类人，被这样的人说教让我有些不甘心。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她始终都在极力压抑住自己的表情和眼神。也就是所谓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那类人。

比土从市部那里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的起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按你想的那样，去验证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是否成立了吧？”她对市部的想法表示赞同。

“午休快结束了，总之事情先放着，我们放学后换个地方讨论吧。”

“是啊。本来我没打算来这里，不过因为有种预感，所以才来活动室里看看。果然，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比土双眼瞪着我讽刺道。不光是今天，她对我的态度一直充满敌意。在我看来，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把她对我的态度放在一边，光说她因为预感而来到活动室的举动。她敏锐的感觉让我心中不得不开始起疑，她并非是单纯喜欢神秘现象的不可思议少女，而是真的拥有什么（灵媒之类的）能力。就像铃木那样的能力。如果继续这样考虑的话，我一定会紧张不安的。就仿佛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有超能力似的——

“丸山该怎么办呢？他今天好像有家教补习，所以放学之后要立刻回家……”

市部商量道。

“丸山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绝对不能让他参与。”

比土冷淡地把丸山排除在外。

“那家伙并非是口无遮拦的人。”

市部立刻为自己的同伴辩护。

“即便如此，这件事不同往常，这次就先不告诉他了吧。”

“但如果跟他打听太多次的话，一定会被他察觉到的吧。所以询问他的重任就交给市部君你来了。尽量要在不被他怀疑的情况下问出必须的情报哦。”

“真是给我找了件苦差事呐。不过……这些是必要的工作。”

市部表情有些阴沉，大概是深切感受到了作为侦探团团长责任的重大了吧。

3

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是推翻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当然，对于老师的不在场证明，警方都没有发现疑点，仅凭着几个小学生在短时间之内恐怕也是办不到的。不过，因为另一名嫌疑人石桥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警方也可能并没有彻底地验证老师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而是直接把怀疑对象锁定在石桥身上。

总之，不在场证明的破解是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有突破性地进展。因此，我在上课的时候也在努力地思考着，这个不在场证明的各个细节有没有值得推敲的地方。即使是一点点小小的灰尘，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座大山——即使是短短五分钟、十分钟的空白时间，如果堆积在一起，说不定也能够组合成一个小时的空白时间。

当然，我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理论上的逻辑游戏。在我实际思考的时候，我每一刻都在劝告着自己。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美旗老师的面孔总是会是不是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而一旦想到老师平时的点点滴滴，一股悲伤之情就会涌上心头，让我根本无法理性地思考。随着我的思考，心中重要的部分也仿佛是在一点点石化，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美旗老师虽然就站在我眼前的讲台前，他的声音也能够清楚地到达我的耳朵里，但我努力不去听、不去看，让老师彻底消失在我的脑海里。今天的我在老师眼里，一定是一副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吧。因为我平常的言行所致，老师几乎不会管我上课时的状态。更何况他自己也因为事件的影响，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魄力，想必更不会过问我的情况了。

市部编了个理由，暂时拿到了家事课教室的使用权。放学后，我们三人便在那里进行进一步的讨论。家事课教室比活动室更宽敞，因为位于一楼，窗帘都紧紧关着的缘故，我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起来。

比土坐在放有电磁炉的洗手台前，她率先开口说道。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虽然抛尸处是在赤口水坝，但行凶现场却并不一定是在水坝，没错吧？”

“但是有人目击到被害者驾驶汽车前往水坝了呀。”

我坐在对面的圆凳子上反驳她。

“事实上，目击的地点只是前往水坝途中的十字路口，而并不是在水坝，没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和被害人在那之后立刻就发生了争吵，接着凶案就发生——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比土淡淡地解释道。如同往常一样，她看起来兴致不高。

“更何况，如果行凶现场是在水坝的话，在行凶后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才将被害者抛尸水库，这点很可疑。因此，比起这个假设，在行凶后花费半小时时间到达水坝，花费半小时进行绑上绳子和重物等工作，接着再将被害者抛入水库——这种假设要更自然。而且这样一来就有三十分钟的空白时间了。这么简单的假设，你们怎么会想不到的？”

比土露出了冷笑。在我看来，她不仅是在嘲笑我们，好像也在嘲笑警方的无能。

不过，对于比土刚才提出的假设——在目击到被害者之后犯人就行凶了——虽然是偶然事件，但同样值得考虑。如果按照这一流程的话，那么犯人在十点十五分就能回到自己的公寓。

比土看着市部，表情仿佛在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市部抱着胳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你说的情况的确可能发生，但即便如此，距离前辈造访的九点四十五分，还是有三十分钟的差距。而且，就算配重用的石头可以在水坝上找到，绑在被害者脚上的绳子又是从哪里弄到的呢？一般人应该不会在汽车后备箱里放绳子的吧？”

“包括寻找绳子的时间，三十分钟应该足够去完成这些工作了吧？而且就算行凶现场是在水坝的话，绳子也同样不好找吧？”

“不，如果是计划行凶的话，那么事先就准备好绳子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是计划行凶的话，比起在前往水坝的路上行凶，在没有人烟的水坝行凶无疑要更加保险。如果按你所说，是在前往水坝途中，因为起了争执而行凶的话，那就更像是没有事先计划的冲动杀人了。比土你觉得冲动杀人的可能性更大吗？”

“好吧，我的假设里的确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比土不甘心地承认。其他地方姑且不论，在推理能力上无疑是市部更胜一筹。

“也就是说，犯人刚开始只是想把被害者丢入水库，但在抛尸的时候刚好看见了绳子和石头，才临时起意在被害者脚上绑上重物的？”

“我只是说这种假设是具有可行性的。”

市部并未否定比土的假设。不过，即使她的假设符合逻辑，但与不在场证明差了三十分钟依然是一个无可动摇的事实。家事课教室里的气氛逐渐焦灼起来，我们三人都在苦思冥想着。

“桑町同学，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在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后，比土突然向我催促道。当然，她的眼神和语气都一如既往的冷静。

“不，我也有自己的假设。”

“真的吗？”

市部略带惊讶地问我。难不成在他印象里，我是那种什么都推理不出来的人吗？

“我的假设是，被害者的车子并不是在行凶抛尸后立刻开回被害者公寓的。”

我盯着市部的眼睛，有些烦躁地解释起来。

“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如果美旗老师在行凶后驾驶着被害者的汽车去了她位于丹原市的公寓，把汽车停靠在停车场之后又回到吾祗市，那么需要花费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的时间。但如果他在行凶后直接驾驶被害者的汽车回吾祗市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他可以等到前辈离开以后再把车子送去丹原市。我记得月极停车场和被害者的公寓之间有一段距离，即使是在那里停车，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吧，更何况当时还是深夜。”

不过，我的假设也只能把时间缩短十五分钟。虽然比起比土的假设只有小小的进步，但是把我这个设想当做推理的第一步，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为什么不先把汽车停回去，而是要先开回自己家呢？”

意料之中，比土提出了疑问。

“可能当时被害者汽车的后备箱里放有自己的东西吧？也许那些东西太大，不好拿着回家。如果考虑当时的情况，星期天，被害者驾驶汽车去了老师的公寓，随后二人一起前往水坝——如果行凶是临时起意，而非事先计划的话，那么很可能在前往水坝之前、或者在去的路上，他们会购买一些出行会用上的必需品。”

“有道理。不过也只不过是吧十点四十五分的时间提前到十点半而已吧。”

她自己明明也没有更好的假设，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我的假设指手画脚。与之相对地，市部则一直沉浸在思考中，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我从两个小时之前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晚上我会认真思考，一定能破解不在场证明的！”

比土也寸步不让，

“当然，我也会认真思考的。我会想出一个完美的推理——毕竟我可是市部君将来的恋人。”

她紧紧地盯着我，反驳道。她的瞳孔仿佛漆黑的深渊一般。

看着比土对我敌视的态度，我终于理解了。也许对于她来说，比起破解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更重要的是在市部的面前把我比下去。

虽然有些气愤，但被铃木的话语所诱导，把老师当成犯人，还要拼命地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我其实也是一丘之貉。

“喂，市部。你怎么看？”

我依然抱着胳膊、一言不发的市部，问道。

“我有个猜想，今天晚上会找丸山确认的。”我表情有些阴沉，声音却很平静。

“当然，我也会继续考虑的。一定有办法把多出的三十分钟给缩短的。”

比土有些不服气。今天的活动也暂时告一段落。

＊

第二天的放学后，我们再次背着丸山在儿童会活动室里进行了侦探团的讨论会。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丸山因为算数的成绩很差，这几天一直要接受家庭教师的补习，因此根本没时间参与我们的讨论。

“抱歉！我今天也没办法参加侦探团的集会。不早点回家的话，我妈妈又会唠叨的。”

丸山挠着头跟我们道歉。看着一无所知的他，我只能报以微笑。

“别在意，加油补习吧！”

因为罪恶感，我的内心很沉重。

我们三人准时在儿童会活动室中集合。为了方便我们进行话题的讨论，市部在开始之前就把窗帘拉上了。

“我昨天考虑了一晚上……”

第一个发表意见的是我。

“我把昨天我和比土的假设组合起来，能够再次缩短作案需要的时间——”

这就是我“积少成多”的作战所带来的成果。我对市部和比土说明了自己昨晚在泡澡时所想到的假设。

“被害者是在汽车驶过上户的十字路口处被杀害的。美旗老师把汽车开到水坝处，并在水库抛尸。到这里为止，我的假设都和比土说的一样。关键是之后的行动：老师驾驶被害者的汽车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从水坝到公寓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因此他在十点之前就能回到公寓了。”

“就算这样，还是差十五分钟。”

跟我预料的一样，比土冷静地指出了我假设中的不足之处。

“嗯，我知道。但至少也是我们推理一次巨大进步了，不是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已经顺利地破解了一部分。还差一点点就能完全破解了！”

虽然我心中没什么把握，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着大话。虽然我相信美旗老师的清白，但如今内心却十分矛盾。说不定我就是自己十分讨厌的那类坏人。

“那比土你呢？你有什么能缩短三十分钟以上时间的假设吗？”

“在此之前——”市部大声打断了我们的针锋相对。他看向了我的脸。

“昨天会议的最后，我也察觉到了你说的那种情况的可行性。所以昨晚我又去找丸山确认了一番。有关于停车场上被害者的汽车，又获得了新的情报。”

他又将视线转向比土。

“丸山告诉我，关于月极停车场上被害者的汽车，周围的居民几乎都没有任印象。而且那个停车场几乎一半的车位都无人购入，被害者汽车两边也都没有汽车停靠。而且多数在这里停车的人都是上班族，周日使用停车场的人更少。不过，其中……”

市部说到这里，抿了抿嘴唇。我不禁也紧张起来。

“其中在旁边停车的一家人还留有印象。他们是现阶段为止唯一提供了与被害者的汽车有关证词的人。案发当天早上七点时，证人一家——夫妇和两个孩子出门游玩，当时被害者的汽车还停在原地；当他们十一点半左右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同样看到了停在原地的被害者的汽车。因为长途旅行而疲惫不堪的长子，在脚步不稳的情况下不小心摸到了被害者汽车的发动机盖，因此他记得很清楚。”

“稍微等等！十一点半的时候，美旗老师不是还在公寓跟前辈喝酒吗？”

市部用力点点头。

“所以说，美旗老师在行凶之后开车先回自己的公寓——这个可能性已经被完全排除。不管怎么样，老师都无法趁着去买下酒菜的短时间内，把汽车开回月极停车场的吧？”

“前辈说自己在老师公寓待了两个小时，到底是真是假？会不会是因为喝醉酒而产生错觉，实际上只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呢？”

如果前辈在十一点离开的话，那么老师就刚好能够在十一点半把车开回停车场。

“我姑且也考虑了你说的这种可行性。前辈在离开前，美旗老师公寓中的电视还开着，里面正播放着新闻节目。虽然老师可以播放事先录好的节目，好让前辈误以为自己在更晚的时间离开。但反过来想，这是做不到的。因为尚未播放的节目是不可能提前录像的。更何况当时播出的是新闻节目，不存在重播的可能性。事实上，前辈印象中的新闻内容和当时的播出内容也完全一致。”

“我懂了。也就是说前辈的确在美旗老师的公寓里待到了半夜十二点之前。”

听到如此完整的证明，我只好作罢。不过内心还是松了口气。我的假设被证明无法实现，也就意味着，新的证据再一次证明了美旗老师的清白。

“对，没错。这也就意味着，在前辈突然造访的十点之前，美旗老师就必须把所有伪装工作都处理完毕才行。”

市部强调着新证据给案情带来的新变化，他转向比土，问道。

“抱歉打断你了，你的假设是？”

“我的假设也没戏了。”比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宛如蜡像的表情却完全不见变化。“我的假设是，美旗老师在八点钟行凶之后就立刻返回了自己的公寓。原因是为了考虑善后的措施。至于杀人的动机，则是在得知被害者脚踏两条船之后，二人发生了争论，在冲动之下老师将对方杀害——”

“如果是这样的话，被害者的隐形眼镜应该早就干透了吧？不过根据尸检结果，杀害和抛尸之间只有一到两个小时的空白哦。”

我回忆着之前的情报，提出了异议。

“是吗？那可以解释成前辈到来后，老师在慌乱中把尸体藏到了浴室里面吧。不过，无论怎么说，老师都同样没机会把被害者的汽车开回停车场。”

“虽然藏尸在浴室是个很有趣的假设，但老师的浴室和厕所、洗手台是一体的结构——我曾经在上课的时候问过他。一旦喝了就，人都会不自觉地想要去上厕所；如果要在浴缸里注入热水，尸体就会自然飘上来，即使盖上盖子也会立刻被察觉到。而且要隐藏尸体的话，一般情况下，无论再怎么慌乱都不可能把尸体藏在注满热水的浴缸里吧？”

市部将手放在嘴边，明确地否定道。

“确实如此。”

面对市部的否定，比土没有露出任何不开心的表情，很干脆地就承认了。

“市部你考虑的如何了？”

我把胳膊架在桌子上，有些期待地询问市部。

“我的假设是，被害者在案发当晚驾驶的并非是自己的汽车。被害者的座驾是一辆白色的轿跑车，目击者的中年女性自己不开车，对于汽车也不够了解。说不定在她眼里，所有白色的轿跑车都是一样的。而且当天晚上被害者的汽车横穿而过，目击者只看到了短短一瞬间。如果被害者根本没有开车出来的话，那么她的车钥匙留在公寓、汽车停在停车场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的确，如果看到被害者驾驶的话，很可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就是被害者的汽车。”

比土静静地点点头。

“但是，为什么被害者要驾驶其他人的汽车呢？如果是老师的汽车的话，那么理应由老师来驾驶才对。而且就算能说明停车场上的证词，但最早回到自己公寓的时间还是十点，这点和不在场证明相矛盾。”

“不过，就如同刚才比土假设的那样，如果老师先把尸体带回自己公寓的话，那么我的假设就解释得通了。”

市部解释道。他说话有些含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把握。

看到市部沿用了自己的推理，比土看上去有些开心，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不过，那副笑容却反而令我有些不寒而栗。

“当然，把尸体放进注满热水的浴缸里的可行性很低。但尸体一定因为某种原因，在一个小时以后眼睛和面部沾上了水。案发当日天气晴朗，不可能是下雨的缘故，所以一定有其他理由。虽然目前还有很多事实尚未弄清楚，但总之，这也证明了美旗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并非牢不可破……”

市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有些吞吞吐吐。说他语气中满含阴沉似乎也不为过。他的表情仿佛也暗示着，他对于自己的推理没有丝毫自信。他的假设就如同东拼西凑的简易房屋一般简陋。

好久没有看见如此狼狈的市部了。

4

“怎么了，桑町？你怎么会来这里？”

老师看到我之后，有些惊讶地说。

这天是周日，我来到了老师公寓附近。我们无法破解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也就间接地证明了他的清白。本应该感到高兴，但心情却像蒙了一层薄雾一般不舒服。我无法因为老师的清白而感到高兴——这大概就是神明的诅咒吧。

话虽如此，对于老师公寓的地址，我又一无所知。只能根据老师公寓所在的地名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却不愿停下脚步。

“我在散步。”

我拼命地隐藏着自己内心的动摇，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回答道。老师能否相信呢？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散步吗？你还真是喜欢独自行动。”

老师的语气和以往不同，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这附近因为泡沫经济时代住宅化的影响，附近公园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随处可见行人带着宠物出来散步。

他叹了口气。

“唉，或许你这样也不错。我现在有时候也想要一个人呆着。无论是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吧……”

听到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老师也是个曾被自己恋人背叛的可怜人。当然，这个事实跟他是否是犯人没有任何关系。

“呐，桑町，要跟我一起出去兜风吗？”

“这算是搭讪吗？”

“嗯？如果不愿意去的话就算了。”

“我去。”

我慌忙回答道。

“我就猜你会来。要去角仓峡吗？这个时节那边的红叶很好看哦。”

角仓峡是位于流过吾祗市中心河流上游的一片岩地，是远近闻名的观景胜地。河流在河岸石壁之间的山谷中穿流而过。虽然看似险峻，水流却十分平缓，因此在河岸上还建造了供人野营用的场地，头顶则是一座供游客步行的红色吊桥。驾车过去大约需要半小时左右的时间。作为短程自驾游的场所再合适不过了。

顺便一提，那里的河水和赤口水坝属于不同的水系。

“那就拜托老师了。”

老师和被害者是不是也去那里约会过呢——我在老师的带领下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心中一直在考虑着这件事。这片停车场并非是露天的，而是带有车库的那种高级停车场。问了老师才知道，这里停车的价格是通常的两倍左右。据他说，为了“不让自己宝贵的爱车被划伤”，所以才专门租了车库来停车。

在老师的陪同下，我坐上了副驾驶席，系好了安全带。接下来就是愉快的自驾游……本应该如此。本应该相安无事的……

车载音响里传来动听的偶像歌曲，汽车的真皮座椅很舒服，眺望被枫叶染红的溪谷也令人身心愉悦……可是我的心情却始终低沉着。不，应该说是越来越低沉了。心中本属于美旗老师的那块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

至于原因，则是因为老师的爱车是一辆白色的轿跑车。驾驶室在左边的轿跑车……

＊

汽车前进中。我坐在老师的右边，一直在思考着。如果是马路右侧（日本车辆靠左行）的对面、等待信号灯的车里看向这辆车的话，那么在短短的一瞬间之内，说不定会以为是我正驾驶着这辆车。当然，因为我是个小孩子，所以对方就会立刻反应过来，这辆车的驾驶室在左侧。但如果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是成年人的话，说不定就会误以为，驾驶这辆车的人是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人吧？

更何况，案发当晚目击者是一位平常并不开车的中年女性。夜晚的道路上，只在短短一瞬间里看到的话，会产生一种被害者在驾驶白色汽车的错觉也并不奇怪。

而且，最关键的是，当时的被害者只是坐在副驾驶席上，是生是死并不清楚。

被害者的隐形眼镜已经干了。也就是说，她在被杀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如果她睁开双眼、面向正前方坐在副驾驶席的话，即使当时她已经死亡，在目击者的眼里，依然像是在驾驶着汽车。

如果被害者在通过上户的十字路口前就已经死亡的话……

根据警方的推测，被害者死亡时间是七点到十点之间。假设老师在七点半时就将其杀害，放置在副驾驶席上驾车前往水坝。犯罪现场很有可能是在老师的公寓里。因为被害者脚踏两条船而产生争吵，老师在下意识之下将对方推开，碰巧撞到了要害部位……如果是这样的话，绑在脚上的绳子应该是从自己家里带出来的。

在车辆前进途中，八点钟时，在上户的十字路口处被人目击到。当然，老师并没有意识到会被被害者的熟人目击到。毕竟，不仅是上户，甚至附近都没有老师或被害者认识的人。

接着，老师在八点半到达水坝，他随手找了一块石头当成重物绑在被害者的脚上，把被害者抛入水库。赤口水坝距离老师的公寓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假设抛尸工作需要十分钟左右，那么他在完成一切后回到公寓的时间应该在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如果他在回到公寓后，前辈就立刻来造访，那么整个事情的逻辑是通顺的。虽然只是符合逻辑的假设，但至此，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也被完全消失了——如同干冰那样消失无踪。

……这件事究竟该不该告诉市部他们呢？

下车之后，这件事依然困扰着我。关于老师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市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至少已经掌握了破解它的关键点。但是，正因为没弄清楚，所以他看上去一直相信老师的清白。在他眼中，只有他异想天开的假设才能够破解老师的不在场证明。

昨天市部在我们面前所说的假设是东拼西凑、十分简陋的。虽然他扬言要找出真相，但现在看来，这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如果就这么放置不管的话，虽然不是市部的本意，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可以接受的结局……

不过——我看向市部的家所在的方向。在前往角仓峡的途中，汽车曾经过市部家门前。说不定，他刚好注意到老师开车送我回去的瞬间了吧。如果看到的话，他应该能立刻知道，老师爱车的驾驶室是在左边的。对于比我聪明许多的市部来说，他应该能立刻想到我之前得出的结论吧。

当然，即便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消失，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是犯人。另一个嫌疑人，石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我无法否定铃木预言的准确性。他究竟是知道一切事情的真相，还是只是事先知道老师爱车的驾驶室在左边这个事实呢？或许如同市部所说的那样，他可以听到被害者的声音——

我完全没有头绪。

“老师你可别开这辆车去学校哦。这么贵的进口车，一定会被学生们恶作剧的。要开的话，还是找一辆二手车比较保险。”

分别之际，我在向老师道谢之后，又忍不住提醒道。

看着老师脸上浮现的笑容，我内心最为柔软的部分仿佛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第一卷 情人节昔话

1

“犯人是伊那古朝美。”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在我面前施展“神谕”了。不过，这一次和前三次都不同，这是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人名。

“伊那古……朝美……那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去寻找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犯人身份的话。”

时间已经进入十一月。吹过的风带有一丝寒意，预示着秋天的结束。这位“神明”的脸上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四周是高高的金属网是突兀的绿色，粗制的混凝土地面在风雨的侵蚀下颜色斑驳，死气沉沉、毫无风情的屋顶。映入眼帘只有远方包围着这座小镇的群山。午休时分，下方依稀传来了足球场里同学们嬉闹的声音。这个屋顶，仿佛成为了铃木专属的，发布神谕的场所。

“嗯，我会这么做的。但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再次确认。

“你在怀疑我吗？不过，是否怀疑是你的自由。”

戴着优等生的假面，铃木轻易地搪塞了过去。

铃木是神明。至少他本人如此声明。实际上，他也曾在班级的同学面前展现过称得上神迹的言行。此外，他在我面前指认过三起杀人事件的犯人。只不过，除了刚开始的那次以外，后面的两次都无法证明他指认的人是犯人。而实际上，事件最后也向着另外的方向发展了。

我认为铃木并非是神明。虽然我绝非是无神论者，但我也无法相信，一位神明或是佛祖大人会转学来到我的班级，和我们一起渡过每天的日常。而且自古以来，日本传说中就有所谓的“八百万神明”的说法，但铃木却声称自己是创造整个世界的一神教的唯一神明。除了自身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神明，他自身既是无限大的存在，既是因果，既是究极的存在。

这种蠢话鬼才会信。

只不过，铃木的确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某种可以媲美千里眼的超能力。他本人则因为这种能力而僭称为神明。而最愚蠢的则是，班级里的大多数同学都相信他是神明。

这同样也是我的弱点。他虽然并非神明，但能力却是真的。因此我无法像过去揭露降灵术和自称的超能力人士的魔术师那样，当着所有人面前揭露他的伪装。和他交谈的时候，我总是抱着这种矛盾的情感。

最麻烦的是，他并没有强迫我相信他所说的话。如果强迫他人无条件信仰自己的话，那么就可以借此反驳他。但他却完全不同。他总是如同吹动柳树的微风一般，不动声色地故意告诉我犯人的身份、而且心眼很坏地只告诉我对方的名字。至于我相不相信，决定权在我自己的手上。他绝不会随意地践踏我自身的价值观。这大概就是拥有能力者所持有的从容态度吧。正因为这样的态度，反而会让我不快。

“你不该跟他扯上关系的。”

我的发小、我所在的久远小侦探团的团长市部始总是这么劝说我。如此以外，经常挂在他嘴边的台词还有“你不该相信他所说的”之类。当然，我知道市部说的话在理。对于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我来说，凭什么试图向拥有超能力的人发起挑战呢？

因此，在我第四次向他询问犯人之前，我就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了。自此，我将与铃木一刀两断。

杀害川合高夫的犯人是谁？

这是我问铃木的问题。

川合高夫是今年情人节溺死在池塘中，并被警方判断为事故死亡的同班同学。

“这次犯人不是你熟悉的名字，开心吗？”

他仿佛读懂了我内心的想法，露出了聪敏的笑容。

这句话让我后背流出了冷汗。仿佛是一根用冰制成的小刀扎进了心脏。难道他知道所有真相？还是说，他从我的表情看出了事情的蹊跷，只是用话来引诱我吗？

“跟你无关。”

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如果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说不定会暴露更多信息。我踏着颤颤巍巍的脚步，缓缓地走下楼梯。

正如铃木所说的那样，我确实害怕他说出某一个名字。不，我心底好像反而期待他说出这个名字。因为事件已经发生了半年多，我自己也如此相信着。

因此，在听到铃木说出伊那古朝美这个神秘的名字后，我在震惊的同时，内心也松了口气。

这是发生在今年的二月份，铃木还没有转学来我们班之前发生的事情。我收到了川合高夫的表白。

当时，川合和我在同一个班级。他来自隔壁镇。我们在两镇合办的地区居民集会上就见过，那是一年级时候的事了。

川合以性格耿直而出名。虽说如此，他本人却并不阴沉。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都很不错，长相则比较普通。唯一的缺点是个子不太高。虽然不算是那种特别出类拔萃的人，但却受到大多数同学的拥护，在老师同学们的眼中，他是个做事沉稳、一丝不苟的学生。

在家中，他是四个孩子中的老幺，上面有三个姐姐。作为期望后继有人的父亲对儿子的渴望，在他出生前就被起名为高夫。大概是在父母的万般呵护下成长的缘故，他的举止中还保留了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一般的沉稳。

无论是班上还是地区集会上，我们的交流不过只言片语，只在有要紧事的时候才会说话，几乎没有和他聊过闲天的印象。和他不过是像大多数同班的异性同学那样的关系。因此，在他对我表白的时候，我一度怀疑他是在拿我开玩笑。我从未把他当成异性看待过，当然，我自己也是头一回收到其他人的表白。

表白完之后，川合告诉我，希望在一周之后的情人节得到我的答复。说完他就慌忙把视线移开，红着脸转身离开了。跟平日沉着冷静的他截然不同，这种落差感甚至让我对他有种滑稽的印象。

对于他的表白，我虽然半信半疑，不过考虑到他平时做事认真，所以我更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答应他的求爱。我本来准备拒绝他。

因此，必须要仔细考虑，怎么回应他比较好。需要找到一种尽量不伤害对方、不让对方难过的方法。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回答别人而烦恼，甚至用尽了自己的智慧。因为我尚且年幼，并没有这方面的经历。

收到赤目正纪的表白，是在川合向我表白的三天之后。

赤目和川合家住隔壁，从出生以来就是要好的朋友。从旁人的视角看上去是如此，他们自己公开的言论也是如此。和不苟言笑的川合不同，赤目是个性格活泼的轻浮的人。虽然学习成绩不甚理想，但很擅长运动（特别是足球）。虽然长相和猿猴类似，但相比较来看，也算是一表人才了。无论对象是男生还是女生，他都一样热衷聊天，之前甚至还找我搭过话。当然，和川合一样，我从未把他当成异性看待过。

而且在当时，赤目和某个女孩正在交往。她和赤目住在同一个地区，比他大两岁，名字叫……我现在已经忘了。今年春天我还在町内的儿童会上见过她，现在应该还住在这里。

赤目和川合二人不仅住在隔壁，连生日也在同一天。两人由生命神秘的初始而紧密连接，成为了好友，甚至在四天之内向同一个人表白——这种事实在很难认为是偶然。当时的我会有这种想法也并不奇怪。更何况，赤目在当时还有女朋友。就算我并不打算接受他们的表白，但如果两人并未真心表白的话，那么情况又不同了。

在收到赤目的表白后，我之前的苦恼和殚精竭虑仿佛都没有了异议。如果我像是班级的麦当娜、新堂小夜子那样倒可以理解（她从幼儿园时代开始就不断地收到所有异性的表白），但对于像是丑小鸭的我来说，短时间内收到两人的表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对于之前有些得意的自己，我感到深深的惭愧。

接着，情人节到来了。

傍晚时分，我按照约定，前往盛田神社的院内。上学必经的那条路途中，沿着山脚下一条石板路拾级而上，尽头便是盛田神社。因干燥而产生龟裂的鸟居后面，便是只有一间古旧祠堂的小小神社。神社荒无人烟，之后郁郁苍苍的树林镇守在四周。在这个荒芜的神社，丑时参拜（注）的传闻仿佛也变为现实，进入黄昏后周围更是十分静谧，令人毛骨悚然。

（丑时参拜：丑时之女参拜的传闻。丑时之女为日本传说中的幽灵。在丑时（上午一时到上午三时），丑她会将稻草人钉在神社御神木上，以诅咒他人）

因为这里平常没有人来，也不必担心悄悄话会被人听见，因此学校的男生们一般会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只不过，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讨论无聊恶作剧的场所。

当我登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川合已经站在鸟居之下等待我了。他的书包靠在祠堂的旁边，脸上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在看见我之后，他有些焦急地要求我给他答复。

“别开玩笑了！”

当然，我立刻向他怒吼。接着告诉了他我被赤目表白的事实。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听到我的话以后，川合也瞪大了眼珠。

“你在装什么傻！两个人拿我开心很好玩吗？而且赤目君还在谈其他女朋友。”

“不是的！这件事和赤目无关。我也是头回听说。”

虽然川合的表情异常认真，但对于当时我的来说，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反正你们就是打算向我表白以后，再把这件事当成笑料吧？还是说，赤目君其实现在正躲在附近，偷偷地看着这里憋笑呢？”

镇守在周围的森林不仅树木茂密，而且树干很粗，一个小孩子能够完全躲在后面不被人发现。附近地上的枯叶也适时地响起沙沙声，分不清到底是人、晚风吹动或是黄鼠狼走过。

“不！我是真心喜欢你——”

川合猛地伸出了右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看上去有些着急。另一只手则抱着我的肩膀，把我的身体向他拽了过去。因为力气太大，恐惧布满了我全身。

“求求你，不要！”

我拉开双脚，用力地甩开他的右手。虽然川合的力量很大，但他好像恢复了一丝理智，下个瞬间，他的力量突然减弱了。

“太差劲了！我们绝交！”

对于小学生来说，绝交这个词语未免过于沉重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是摆脱了他，他也由于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我稍稍整理了呼吸，向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后，便沿着石阶跑了下去。

“等等！”

背后传来了川合的呼喊声。平时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他，那时的声音却显得焦急而可怜。然而我并没有回头。我的内心被愤怒占据了。

“赤目那家伙，竟然跟我开这种玩笑——”

接下来……在下山半途上听到的这句怒吼，便是我所听到的，川合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池塘里发现了川合的尸体。

神社的背面有一汪很深的池塘，而川合就溺毙在池塘中。当天晚上由于深夜未归，川合的父母有些担心，于是向警察提出了搜索申请。川合的父母给他关系要好的同学与班主任打去了电话，这件事还闹得颇有些轰动。

现场的池塘周围有一圈高度及腰的栅栏。只不过，栅栏之间有很多间隔，有些淘气的小孩会钻过去到池塘边钓鱼。当然，学校命令禁止这种行为，不过据传言，这里是个不错的钓鱼点。

因为如此，这篇区域的成年人们经常组织定期的巡逻，而当天早上巡逻的人正好发现了淹死在池塘中的川合。发现尸体的人是住在附近的老爷爷。

发现川合的时候，他浑身冰冷地漂浮在睡眠上，身边却没有任何钓鱼相关的道具，只有他放学时所背的书包靠在栅栏旁边。池塘的边上有滑落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足迹（池塘边到栅栏之间被杂草覆盖，很难留下足迹）。因为尸体身上没有外伤，因此被当做事故处理了。虽然川合并不是旱鸭子，但当时正值寒冬，在冰冷的池水中很可能产生抽筋等情况以至于四肢无法活动。他的死亡时间在傍晚五点到夜里十点之间。因为我和他约定的时间是五点以前，所以他很可能在我离开之后就立刻遭遇了事故。

对于川合为什么会一个人前往盛田神社，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虽然这里偶尔被附近的小孩当做秘密基地，但一个人在这里显然是没有什么乐趣的。

而我则因为害怕，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如果川合是因为被我拒绝而自杀的话，我该怎么去面对川合的家人呢？无论是被他们怨恨还是痛骂，都不是我愿意接受的结果。不仅如此，最坏的情况，人们甚至会怀疑我和他起了争执，失手将他推到池塘里……

池塘位于神社的背面，和石阶方向正相反。除了这条石头铺成的参道以外，没有其他下山的道路。因此，在我看来，无论川合因为什么原因去了里面的池塘，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可能会被人称作胆小鬼，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保护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幸好，没有人知道和我川合约定在神社见面——当然，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想必川合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原本就和川合没什么交流的我，如今置身事外，却一直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月之后，当川合的死逐渐淡出众人视野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赤目找到了我，向我寻求当初表白的回答。我们约好见面的地点，并非是在盛田神社，而是在学校的屋顶。赤目似乎很喜欢屋顶，经常在屋顶的阁楼上睡觉。

我简直不敢相信。

当我告诉他，川合也向我表白过之后，他说。

“嗯，我知道。高夫曾经找我商量过，该怎么向你表白。”

他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也喜欢你。虽然从没对高夫说过……所以我等到他向你表白后，才向你表白的。对我来说，这是最起码的礼貌。”

“赤目君不是有女朋友吗？”

“在我表白之前已经分手了。我并没有脚踏两条船的准备。这也是我对你全心全意诚意的证明。”

虽然他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此时他一本正经地样子，反而让我有些害怕。

“虽然我可能做出了背叛好友的行为，但男孩子喜欢女孩子这件事并没有错。”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明白。而且川合君刚去世没多久，你就敢说出这种话——”

“对于他的事，我很遗憾。我和他从产院起就在一起，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听说他去世后，我也很难过。所以这一个月之间，我一直穿着丧服。但是，唯独对于你，我不想输给高夫。我也不愿意放弃。正因为是好友、正因为是对手，才越想胜过他。所以，我想连带着高夫那份感情，让你幸福……”

“什么叫‘所以’？不可理喻。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得意洋洋的话？”

虽然我严词拒绝，但赤目好像并不打算轻易放弃。在他坚持无果后——

“我说，你那天也去神社了吧？高夫跟我说过，他会在那里听你的答复。”

听他的意思，他想用这件事做把柄来逼迫我和他交往。这种行为已经算是威胁了。完全没有任何爱情中共享的精神。赤目原本温柔的眼睛，此时却因为瞪得很大而变成了血红色。

“卑鄙！”

“为了喜欢的女孩，我可不在乎手段。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哪里卑鄙了？”

他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通红的瞳孔中仿佛隐藏着某种顽固的冲动。我终于明白了，那是带有杀意的血红……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川合最后的那句话。

“赤目那家伙，竟然跟我开这种玩笑——”

说不定，在那之后，川合就把赤目给叫道神社去了？或者是想要知道我的答复，赤目偷偷地跟在我的身后吗？然后，他们在神社发生了争执……

结合川合当时的语气，比起因失恋的痛苦自杀，刚才的假设看起来才更合逻辑。也就是说，站在我眼前的人是……

“绝对不可能！”

我叫喊着，仿佛逃离杀人凶手一般从屋顶上狂奔下楼。和川合不同，赤目没有说任何话。

自那天起，一周之内，我都在被窝里胆战心惊地渡过。

莫非我的猜想是真的？赤目会为了封我的口来杀我吗？我又该把这件事告诉谁呢？

不过，我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或者说，一切都是我的心证。从客观角度来说，那个与川合在院内发生争吵的人，想必赤目来说，我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

而且，真相到底为何，我已经不想再深究了。川合对于我很可能是认真的。当然，赤目说不定也是认真的。但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定是因为川合把喜欢我的事情告诉了赤目，赤目才顺水推舟，也向我表白了。在这两位“好友”之间的竞争中，我作为一个异性，成为了他们互相争夺的对象，被卷入了一场不必要的争端。正因为是女孩，所以才被耍得团团转。我想抛弃女孩的身份……

接下来直到年末，我在长期拒绝上学后，干脆连头发也剪掉了。

虽然我一直很喜欢自己的长发，但还是下定决心剪掉了。并不是女孩的那种短发，而是更类似于寸头的发型。我把所有的裙子都丢了，换上了牛仔裤。那时候，我的家长似乎也都已放弃，没有对我的改变有任何异议。

进入新学期，再次重返校园之后，新的班级同学看到我的样子都惊呆了。不仅拒绝上学，还剪掉头发，甚至突然说起了男性的语言，于是，“她变成小混混了”的流言也传开了。虽然一个住在乡下小镇的小学五年级女生明明和“小混混”无缘，大家却认定了这一点。我开始被众人孤立，再也没人敢接近我。

后来，我的发小小夜子和市部始因为担心我的情况而向我搭话。我胡乱地编了个理由，说因为崇拜当时流行的俄罗斯电影里的女警，所以弄成了她的样子——至于他们是否相信，我并不清楚。不过估计他们是不会信的吧。

这样最好不过。

最好不要有任何人来关心我。

换了其他班级的赤目，终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他曾经两次试图接近我，但最后都没有和我说上话。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从今年的二月起，色彩鲜艳的世界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的世界里从此只剩下单调的声音在回响。即便如此，我也能在这个世界里获得安宁。我十分享受现在的处境。

这是我封印了半年以上的痛苦回忆。

特意把这段回忆解封，是为了某个目的。

其中之一，是为了确认铃木的能力。至今为止，他回答的都只是最近我身边发生事件的犯人的名字。对于他转学过来之前的发生事件，理论上他并不知晓。所以我想借这个事件来看看他的反应——他的能力、他所谓的千里眼，到底是只能看穿最近发生的事件的真相，还是能够在无从知晓的状态下，察觉到过去发生事件的真相。我想要测试他能力的具体性质。

这些只不过是我蒙骗自己的借口罢了。

我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他来查明当初事件的真相。

我以和他断绝来往为代价，想要实现自己的一个心愿。我确信那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吃。但那只能说是我内心的想法，并没有任何证据。因此，对于我所处在的不自然的立场，我能够十分清楚地理解。我虽然没有回到过去的打算，但为了能够继续下去，我需要更加确信某些东西。

铃木的话根本算不上是证据。他的话也没办法让赤目被逮捕。只不过能加强我内心的那种“确信”。当然，我也并不打算向世间公开犯人的姓名。我打算一直背负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另一方面，如果铃木说不出犯人的身份的话，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我可以因此了解到他能力的界限。对我来说，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没有任何不利。这算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双重保险。

然而铃木却给出了一个我未曾想到的答案。杀害川合的人并非是赤目，而是一个叫做伊那古朝美的、我从未听说过的女性。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压抑着自己内心的疑惑，脱下了身上穿着的毛衣，换上了体操服。第五节课是体育课，这间用来换衣服的教师里只有女生。虽然我说自己不想当女生，但总得入乡随俗。和男生一起换衣服更是不可能。

“你什么意思？想要把铃木君一人独占吗？”

在我换完衣服后，平时围绕在铃木身边的三个女生来找我兴师问罪。三个人看着我，都露出了嫉妒的眼神。特别是正中间的龟山，她像是看着自己双亲的仇敌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她不仅有一种大小姐脾气，还被这些铃木的“信徒”们众星捧月地奉为领导者。

“独占？我没这种打算。”

她们应该是看见催促着铃木上天台的画面了。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她们就不会用冒着火光的眼神盯着我了吧。

虽然我极力想要舍弃女性的身份，但周围的人却似乎并不是这么看我的。她们可能很认真地以为，是我把铃木诱惑到屋顶的。跟铃木扯上关系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不太顺利。

我不禁叹了口气。

“桑町同学，我看你最近和神明走得很近嘛！是不是为了实现你的心愿，向神明搔首弄姿呢？”

龟山身边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刻薄地说道。在男孩子的印象里，她是一位端庄文雅的女孩。虽然身材纤细苗条，但此时却露出了粗鲁的一面。

在她们眼里，神明不愿意施展自己的能力，也不会实现大家的心愿。

“是人类误解了神明”铃木自己明明是这钟态度，却总是满不在乎地发着牢骚。这种吝啬却反而使他更有魅力，平日围在他身边的人们更是被他神明的气质所吸引。同时，她们也互相协定、团结一致。每当下课休息的时候，她们都会一起出动，把铃木围在正中心。

“我才没有什么事好拜托他的。因为我并不相信他。”

这是谎言。我的确有事情拜托他。当然，我并没有向他搔首弄姿，也没有低声下气地哀求他。即便如此，他还是以“有趣”为理由，只告诉了我犯人的名字。

但是，谎言就是谎言。因为内心的愧疚，我不自觉地说出了“我不相信他”这种多余的发言。

“我不相信他”对于她们来说，是最不能听到的一句话。我意识到事情不好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她们听到了我的话以后，纷纷怒目圆睁。场面变得有些不可收拾。

“你什么意思！你竟然不相信神明！”

龟山逼近我，大声吼道。她的唾液飞溅在我的脸上。

“你竟敢小瞧神明？平时就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我早就看不惯你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无神论者。你是红（注）的吗？”

（注：红色，隐喻某红色政权。避免有问题这句话最好删掉）

“喂，大家快来啊！这里有个班级的不稳定分子呀！”

三个女生不仅对我痛骂不止，看情况还要叫来更多的增援。正当我有些慌乱的时候——

“小淳！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昨天跟你说过的那个甜点。”

小夜子向我大声地喊道。她快步走来，拉过我的手。她带我离开教室后，拉着我来到了楼梯口。

小夜子是我的发小，在班级里如同麦当娜一般的存在。那副完美无瑕的脸蛋，就连我看了也会忍不住迷上她。川合他们表白的对象要是她该多好。对于被表白的经验丰富，社交能力又强的小夜子来说，一定不会像我一样不知所措，一定能够巧妙地应付他们吧。不过，对于她这种高岭之花，也许男生也不太敢表白吧。

“谢谢。”

楼梯口只有我和她。我老老实实地向她道谢。当然，我昨天并没有和她讨论过什么甜点。原本对于甜点这些东西，我就毫无兴趣。因此，这些其实都是借口。包围我的那些女生因为之前忙着聊天，还没来得及换好衣服。而且，对于那些女生来说，面对小夜子她们还是自愧不如的。

“真是的！小淳真是笨手笨脚的！”

小夜子双手叉腰，一副气鼓鼓的表情。

“但是，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和铃木君有过深的交往。”

耳边传来了小夜子好心的忠告。

“我才没和他有什么交往呢。”

“你总是说谎。那群女孩们倒是无所谓，但我害怕小淳你像之前那样——”

我性格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的理由，不知小夜子是否察觉到了。无论如何，我绝不允许有人去触碰那段我不愿再提的回忆。

“小夜子相信那家伙吗？”

“我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这么劝你。他肯定像欺诈师那样能说会道吧。”

确实如此。小夜子是个聪慧的女孩。话说回来，好像市部也提到和欺诈师有关的话题了吧——

“这段时间，你和铃木君交往特别频繁。其实是和少年侦探团有关的事情吧？”

她竟然都察觉到了这点吗？我的心脏差点骤停。无论是丸山母亲，还是美旗老师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无法随口说出的重大秘密。

“才不是。只是刚好因为体育委员的工作，有些事情要找他谈。”

“你问了他什么东西？我记得最近没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件呀？”

对于我的借口，她完全置若罔闻，而是摆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样子。更麻烦的是，她猜得一点也没错。我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

“是真的。我没有问过他。”

我用力摇了摇头。因为谎言太多，我心中很是内疚。

“唉，那就好。千万别一个人承担所有问题。那样做是很愚蠢的。明明有很多选择，却偏要钻牛角尖——”

她担心地跟我多次强调后，这才转身离去。

对我来说，小夜子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特别是从我剪掉头发以来。虽然内心十分感谢她，但这一次，我更不可能对她说出实情。

＊

依那古是个非常罕见的姓氏。不仅会给人深刻的印象，而且叫这个姓氏的人应该很少。也就是说，和这个小镇里一大半的佐藤或铃木不同，依那古这个姓氏的人应该很容易发现。

回到家后，我立刻翻看了本书的白页查找起来。然而，并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是是姓依那古的。我又顺便查找了企业黄页的联系人，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最近，很多人家为了保护隐私，都拒绝登记联系方式。所以说，这个人并不在市内的可能性大概有八成。

我也调查了学校里儿童的名单，同样，并没有发现某位叫做依那古的学生。因为依那古是个很罕见的姓氏，我本以为可以立刻锁定在很小的范围之内，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到这里，调查工作就陷入了平静。对于年纪尚小的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进一步调查的手段了。虽然能够用网络进行搜索，但父亲他禁止我使用家里的电脑——他总是对我说，升到中学之后才能用电脑。只能等到明天，用久远小侦探团的电脑来搜索了。只不过，找什么样的理由骗过团长市部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早春时印有住宅地图样本的广告纸。虽然只有近邻小镇的信息，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它找了出来。从西北角到东南角，我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调查了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结果，附近没有一户人家是姓依那古的。

如果是书店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全市的详细住宅地图，但考虑其情报量，我不可能在当场就看完。

总之，因为刚才查看的住宅地图也包含了盛田神社周边的居民，因此，现在能够明确的事实是，伊那古朝美并不是住在神社附近的居民。当然，也有可能是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内搬走了。

“你认识姓依那古的人吗？”

晚上，我委婉地询问父亲。

父亲抬起头，略作思考后，便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姓氏。接着他便试探我——这个叫依那古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搪塞过去。

我并不认为伊那古朝美是铃木随便编出来的人名。但也并非百分百信任铃木。如果他要说谎的话，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更加逼真的谎言。

“这个叫依那古的……怎么了吗？”

第二天放学后，我在位于儿童会活动室的侦探总部里摆弄着电脑时，身后有人向我搭话。是市部。他不仅头脑聪明，感觉也很敏锐。不仅如此，还特别爱管闲事。

“不，这是……”

我换上了一副假笑，搬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是小夜子问我的。说知不知道一个叫做依那古的日式点心。”

不过，市部立刻就向我投来怀疑的眼神。如果他知道是我从铃木那里打听到的人名的话，一定会做出比小夜子更夸张的拒绝反应的。通过过去的几次例子，我清楚市部对铃木有相当严重的警戒之心。我必须避免那种情况的出现。

“但是我查了一下，好像是小夜子弄错了。市部知道吗？”

我若无其事地关上电脑反问道，同时内心却直冒冷汗。趁着市部没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大致搜索了一番。无论是伊那古朝美这个人名，还是城市和依那古的组合，都找不出任何有关的搜索结果。看来没必要继续调查了。

“我不清楚。”市部摇了摇头。“我原本就不太了解日式点心的名字之类的。”

“我猜也是。”

我强装着假笑离开了儿童会活动室，不，也许那并非是假笑，而是我发自内心的笑容吧。

总之，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够做到的事情。然而，伊那古朝美这个人依然是个谜。如果她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的话，想必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吧。事实并不总会按照我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虽然对于自己之前一直怀疑的赤目，我内心有些愧疚，但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至少，川合丧命的原因应该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市部双手叉着腰，颇有些惊讶地目送我远去。

好景不长，一周之后的事情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

2

“我叫依那古雄一。请多多指教。”

这位转学来我们班级的男生，带着开朗的笑容介绍着自己的名字。据他自我介绍，他们一家人是从熊本转学来的。

皮肤白皙、身材矮小，作为男生，依那古雄一长了一张端正的中性面孔。如果给他穿上女装的话，想必没人会发现他是男生。只看外表的话，会给人一种靠不住的印象。然而，对于他长什么样，我一点也不关心。只要不是自称为神明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转学生我都没有任何兴趣。重要的是，他用粉笔在黑板上清楚留下的“依那古”的字样。

依那古……为什么这个姓氏会突然出现？

我立刻看向铃木。他假装瞧不见我一般，若无其事地看着转学生。

与之相对地，市部则是用严厉的眼光盯着我。我装作一副并未发现的样子。实则头痛不已。

一个姓依那古的人突然出现，这意味着什么？我有些迷惘地用余光瞥向那位转学生，大脑一边拼命地思考着。当然，我答不上来。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隔壁的桌子空着。于是依那古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同桌。因为他事先没有准备教科书，所以我只好把桌子拉过去，把自己的教科书放在中间与他共享。

“呐，你第一次来这个小镇吗？”

我小声地询问他。一旦进入课间休息，班上的同学们一定会因为稀奇围过来问东问西吧。铃木转学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要询问的话，现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嗯。”

转学生点点头。他的声音像女孩一般纤细。

“那可真少见。为什么要从熊本搬到这个乡下小镇呢？”

“因为母亲的旧友住在这里。因为有这层关系，我才会转学来这里。”

“你母亲叫什么？”

我的声音有些僵硬。

“她的名字叫朝美，怎么了吗？”

依那古有些疑惑地侧着头。我顿时有些慌乱，

“不，因为依那古这个姓氏很罕见。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伊那古朝美……这绝不可能是偶然的一致。我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向对方解释道。

看起来，他已经习惯其他人对于自己姓氏的好奇心了。他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但是，母亲说她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那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人也姓依那古吧。你们之前一直都在熊本吗？”

“嗯，我出生在熊本，也在熊本长大。看上去不太像九州男儿，是吧？不过我父亲也是这副身材，应该是遗传自他吧。”

依那古耸耸肩，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诶？原来你和你父亲很像啊？看你长相很可爱，还以为你的脸是遗传自母亲呢。”

“对于九州男儿来说，‘可爱’可不是什么夸奖人的话。不过，我的长相的话，也许更多遗传自母亲吧。经常有人说我们的眼睛很相像。”

在他说“父亲”和“母亲”的时候，表情明显完全不同。

我下意识地问他：“比起父亲，你更喜欢你母亲吗？”

自己应该刚好相反吧。

“现在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

他回答道。应该是家庭出现了什么变故吧。

我立刻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对我来说，他也不是合格的父亲……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刚转学过来，原本还很紧张的，多亏你找我说话。”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左手从书桌下面伸了过来，看样子是想找我握手。我偷偷地把右手递了过去。在我们双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罪恶感灌满了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喂，桑町！到底是怎么回事？铃木是不是又和这件事有关？”

下课之后，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市部立刻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鼻息也很粗。他把我拽到了空无一人的楼梯口。

“……”

看着市部仿佛要喷出火来的视线，我下意识地低下头。

“果然是这样。这次你又问那家伙什么问题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依那古这个姓氏……”

最近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关注的事件。市部根本想不到是将近一年前发生的事件，想必也根本无从猜测吧。

“等我自己弄清楚了就跟你说。”

“……你听好了？再深究的话，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市部露出了和小夜子一样的表情。我心里清楚，他是真的很担心我。但是……

“我知道。但是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我十分干脆地拒绝了他。

我偷偷看了一眼市部的眼睛。

被断定为事故死亡的川合实际上是被杀害的。犯人竟然是今天转学而来的依那古的母亲。这种事情不可能随便透露给其他人。就算这是神明的胡说八道——

而且，如果把川合的事件告诉市部的话，就不得不提起从那个情人节起到现在、包括我一直在怀疑赤目的所有经过。包括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这件事我暂时还无法对任何人说。仅仅是回想起来，我的胸口都会痛得不得了。

“但是你一个人又做得了什么呢？”

“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含着眼泪地瞪向市部。这是我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事实证明，到目前为止，我一个人是做不成任何事情的。在前面几个事件里，我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像信鸽一样把铃木给出的答案告诉侦探团的成员们。当然，这次的事件也一样，我很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但是我不愿意放弃。

看着我强硬的态度，市部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了。

“之后一定要把事情完整地说给我听哦。”

他的语气柔和了很多。

“嗯，我保证。”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总有一天必须要向市部坦白所有的一切。我心里自然明白。

市部的脸上虽然一副不太相信我的表情，但还是放弃了追问。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这件事你跟新堂商量过了吗？”

“……没”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市部只是板着脸点点头。

“是吗……”

＊

“我现在就住在那里面。”

小镇的某个斜坡的前方，放眼望去是一片排列着的房屋。依那古指着其中一间上了年头的大房子，向我介绍着。房子四周围着长长的土墙，越过土墙，能看到院内气派的茅草屋顶。

问了依那古之后才得知，这间院子原本是他母亲朋友的。依那古一家借住在院子里的一个独间里面。至于他母亲的朋友，则是她大学时代同一个社团的伙伴。朝美是冈山出身，在东京的大学里和依那古的父亲相识，毕业之后二人便结了婚。她也嫁到了依那古父亲的老家九州。

我问他打不打算回冈山的老家。他回答我说，因为自己的母亲相当于私奔出家门，所以现在很难再回去了。现在依那古的父母正处于离婚调解中，在正式判决下达为止，他们都会暂时住在这里。

“所以说，根据情况，我可能会在小学毕业之前再次转学。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又要说再见了。”

依那古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相对地，我却没办法给他安慰的笑容。

总之，据依那古所说，他们母子二人是头一次来这个小镇——正如他之前回答我的那样。不过，这位在困难时期把房子借住给他们的友人，跟他母亲关系应该很好。所以即使她过去曾经来过这里也不奇怪。更何况，如果是杀人这种不祥的回忆，无论是谁都不会想提起吧。

“话说回来，下个月就是马拉松大赛了。这个时节举办马拉松大赛，还真是少见。在我以前住的地方，所有的小学都是在二月中旬举办马拉松的。”

“隔壁的霞之丘小学确实是二月份举办的。我们过去也是二月份，不过因为连续好几年下大雪，比赛不得不停办，所以才把时间调整到了十二月。”

“这样呀。我也想要参加看看。”

依那古的语气有些欢快。我正感到不可思议，他又接着解释。

“虽然我看上去有些瘦弱，但只有马拉松长跑，我可是很擅长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坦率地感叹道。我并不是很擅长运动。至于马拉松长跑，我虽然不至于拖着脚慢跑，但速度也绝对谈不上快。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我每次都能坚持跑到终点吧。

“这可能是我唯一擅长的运动项目了。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年纪的前十名。在我之前的学校里，只要进入前十就能获得奖状。这也一直算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我们学校也会颁发奖状吗？”

“我记得没有奖状吧。不过学校会颁发一张漂亮的卡片，上面印着每个人的排名。”

我印象里，这张卡片印着校徽，排位的数字外面围着一圈月桂树，设计得很漂亮。为了方便保存，卡片外面还包了层塑料纸。不过因为我排名在后半的位置，所以把卡片随手放在了某处，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原来是卡片呀。没关系，卡片也不错。至少能留作纪念……”

对于喜欢收集奖状的他来说，似乎没有没奖状他都会认真参加。不过，如果我能拿到第一名话，应该也会珍重地保管那张卡片吧。

“那么我从这里回家了，再见。”

在下坡的地方，我和依那古相互道别。虽然绕了一点远路，但是知道了依那古现在住的地方，也算是有所收获。在那之后，我又顺着街道闲逛了一阵子。接着，我算好时间，回到了我们分别的地方。我偷偷地躲在了依那古家的附近。可是，因为院子周围的土墙太高，所以根本看不见院子里面的情况。只能窥见主屋的茅草屋顶的尖端。再加上院子占地面积较大，所以几乎听不到里面发出的声音。

虽然知道这是无谓的挣扎，我却还是忍不住把耳朵贴上土墙。动作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沮丧了起来。现在的我就好像是一个可疑的跟踪狂。表面上装成一副友善的模样，实际上在背地里却想要窥探对方的秘密——这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就算是为了事件的真相，但对于如今做出这种事情的自己，我还是感到一阵耻辱。

我无法忍受良心的苛责、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其他人的气息。难道我被依那古发现了吗？

我慌张地回过头去，那股气息的持有者并非是依那古。而是另一个让我更加意外的人物。赤目正纪。

“为什么……赤目你？”

我压抑着自己下意识的尖叫声，向他质问道。自打今年春天起，我就没有和赤目说话。刚开始是我有意识地和他保持距离，到后来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也开始和我保持距离了。

“和你的理由一样。”

赤目颇有些得意地回答道。紧接着，他便轻笑着说道。

“说是拜你所赐也不为过。”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吗？我的爱好就是在屋顶上睡觉。”

听了赤目的话，我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说……你听见我和铃木在屋顶的对话了吗！”

“嗯。”赤目点点头。“别大声说话。这里不太方便，去前面的儿童公园吧。”

赤目说完后，就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我冷冰冰地甩开了他的手，对他说：“走吧。去那里再慢慢解释吧。”

幸好，公园空无一人。秋千附近即使稍微大声点说话，也不会有人听见。

“那位神明的传言，就连我们班上都人人皆知了。不过，我一直没察觉到，你认为高夫是被人杀害的——他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不，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心里这么认为的。要是我有证据的话，早就告诉老师或者警察了。”

至于我一直怀疑他的事情，我还是说不出口。

“心里这么认为……算了，不提了。”

赤目像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又憋了回去。他点点头。

“之前也跟你说过，我和高夫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同一个医院的，换句话说，我和他是最亲密的战友。如果他真的是被人杀害的话，我必须要为他报仇。对我来说，这就是活下来的自己的使命。”

赤目此时的眼神，比起当初向我表白时还要认真几分。

“伊那古朝美，就是那个从熊本转学过来的家伙的母亲吧？”

“没错。但是，铃木说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和铃木的对话被最不该听到的人偷听到了。这让我无比后悔。为什么我当初没有仔细地确认屋顶是否有人呢？我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但是……铃木当时一定有所察觉吧。他一定知道当时有第三者在场，甚至知道那个人是川合的好友赤目。他一定是在那种情形之下，故意把杀害川合的犯人说了出来。真是跟以前一样的恶趣味！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在去追究铃木的问题了。现在最紧要的是，该怎么对付眼前的赤目。

“别扯了。如果他不是神明的话，又怎么会知道一周之后转学来的依那古的家人的名字呢？”

“虽然是一周之后才转学过来的，但总不可能是临时决定的吧？恐怕是之前跟老师打招呼的时候打听到的消息。”

对于这番的辩解，连我自己也感觉到没有什么说服力。赤目好像有些兴奋，屁股下面生锈的秋千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神明要故意向你透露虚假的情报呢？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我不清楚。毕竟他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你不想让我参与到这件事里，对吧？”

我的心思被猜个正着。我说话变得含含糊糊，视线也不自觉地移开。赤目则步步紧逼。

“我们联手吧!”

他突然向我提议。

“你是怕我突然暴走吧？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心里清楚得很，仅凭着神明的三言两语，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没办法当成证据的。当然，我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看起来，他至少知道审时度势，我稍稍有些安心。想到之前一直在怀疑他，不禁让我心中有些内疚。他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我们联手吧？”

赤目再度开口，并把手伸了出来。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能接受他的提议。

赤目的手掌黏糊糊的，好像流了很多汗。

＊

赤目的行动里远比我要强得多。该说这是我预料之中的结果吗——单单从精明这一点上来看，他说不定比市部还要强。他虽然和我不在同一个班，但在短时间内就和依那古打成了一片。两人关系进展顺利，周末的时候我们约定好，去依那古家做客。

当天去依那古家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赤目和他的两名同班男生。

赤目的交友范围很广，所以他会带着自己的同班同学也不奇怪。不过对于他的同班同学来说，应该会奇怪我为什么也在场吧。至于刚刚搬来不久的依那古来说，根本不会知道我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在他眼里，我们应该是从过去关系就很要好的伙伴。

依那古一家所借住的地方，被从主屋到庭院间的竹篱笆隔开，是一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的小独间。2K（注）的房型虽然绝对称不上宽敞，但作为母子二人暂时的住所来说也足够了。最方便的是，出入的时候不需要经过主屋，走侧面的便门就可以了。当然，他招待我们进院子的时候，走的也是土墙侧面的便门。

（2K：日式房型，有独立的厨房和两间卧室。）

“抱歉，刚搬来不久，有些东西还没有收拾好。”

伊那古朝美有些害羞地看着堆积在墙壁旁的瓦楞纸箱，朝我们笑了笑。她在微笑的时候，脸颊上总会出现一个迷人的酒窝。她今年才三十二岁，算是很年轻的母亲了。听说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就立刻结了婚，接着就生下依那古的。不，准确来说，依那古的出现应该在结婚之前——据说，他们是奉子成婚的。

在旧友的介绍下，她现在在一间建筑公司担任办事员的职务。一头柔顺靓丽的披肩发，看起来温文尔雅，脸上的淡妆也很适合她。伊那古朝美看上去是个温柔贤淑的母亲。依那古的父亲竟然要和这样的美女离婚吗？真是个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我想到抛弃了自己和父亲的母亲，对依那古感到无比的羡慕。

“真是不好意思呀，家里只有这些现成的东西。”

她把裱花蛋糕端到我们面前。这应该是市政府之前那家很有名的糕点商店最受欢迎的蛋糕。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熊本的点心端出来招待大家。”

“妈妈她可擅长制作糕点了。以前在熊本的时候朋友们都特别爱吃。”

母子间温馨的氛围，让我一度忘记了她就是杀害川合犯人的事实。把我拉回现实的，是赤目的声音。

“话说回来，我好像以前见过阿姨。阿姨之前来过这个镇子吗？”

吃完蛋糕的赤目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我吗？”朝美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好像是在今年二月份的时候。”

“大概是你看错了吧。这是我头一次来这里哦。”

朝美有些奇怪地歪着头。

“是这样吗？因为对方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士，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应该不会看错的呀？好像就是在情人节的时候——”

赤目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援护他。然而，和赤目不同，我根本不擅长说谎。如果我说出“我也看见了”的话，说不定就会立刻穿帮了。

“情人节？那你肯定是看错人了。”

凝固的空气中，依那古突然说道。他转向自己的母亲。

“你想想看……那时候不是正好在住院吗？”

“啊，对呀。”朝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记得每天都要来医院探望呢。那段时间可真是够呛。本以为做了手术之后就会痊愈，没想到又要上手术台——”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和睦极了。

依那古看向赤目，解释道。

“情人节前一周，就去做了手术，是急性盲肠炎——没想到手术以后情况恶化，又住院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来医院探望……”

“医院的探望时间很短，那段时间肯定很难受吧。”

“跟探望时间没关系，爸爸他也只来过一次……”

依那古小声地抱怨着。坐在他旁边的我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孩子住院，作为父亲竟然不来探望，真是闻所未闻。想必，他们夫妻间的关系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冷淡了吧。

“那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朝美好像听见了自己儿子小声的抱怨。她严厉地叱责道。

“对不起……所以说，那时候我妈妈是不可能来这里的哦。赤目君当时看到的，一定是个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吧？过去不是有这种说法吗——这个世界里有三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如果这个小镇里有个和我长相一样的人的话，也是一件不得了的偶然事件了。毕竟整个世界里都只有三个人哦——”

把自己儿子的话当真的母亲，有些愉快地惊叹道。面对依那古提出的新的证词，赤目也不得不把话题转移到别处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在和谐的气氛中聊了一会生活琐事。赤目再次旁敲侧击地问道。

“话说回来，阿姨你知道盛田神社吗？”

“盛田神社？”

朝美抬起头思索着，看上去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单纯，不像是装出来的。

“在大桥对面的那座山里，山脚下面有一个神社。”赤目的一位同学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在夜晚的时候，还会有丑时之女出来参拜，对吧？”

“你怎么还在说那种谣言。就好像你自己亲眼看见过一样。”

另一位同学批评道。之前那位好像有些生气，辩解道。

“可是哦，我曾经看见树干上有一个五寸钉扎过的小洞。跟我同行的那个小哥还把掉在地上的钉子捡起来带回去了——”

“只有钉子吗？稻草人（注）呢？”

（日本传说中诅咒他人的方式之一，把稻草人用五寸钉钉在神社的树干上。）

依那古看上去饶有兴趣，还没等那位同学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倒是没看见稻草人……”

“不过，那个把钉子带回去的小哥没事吗？”

“谁知道呢。那个小哥去年中考失败，现在还在复读。说不定就是因为钉子的缘故吧。”

“绝对是诅咒哦。还是找人驱邪一下比较好吧。”

朝美坐在后面，默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听到“盛田神社”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上去，赤目的“挑战”再次失败了。

在回去的路上，和两位同班同学告别之后，赤目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我去调查了一下，依那古的父亲现在正在情人家里住着呢。他们之间好像是父亲先提出离婚的，还把离婚协议寄给他母亲。他母亲现在还有些恋恋不舍，强硬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还真能打听！”

我不禁目瞪口呆。赤目朝着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我从过去就很擅长和那些喜欢说闲话的阿姨们聊天。”

他脸上浮现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专程从熊本搬到这里来呢？她不是不打算离婚吗？”

“好像是他父亲那边不仅出轨在先，还打着如意算盘，想要依那古的抚养权和监护权。当然，他母亲严词拒绝了。不过当地的亲戚们都站在他父亲那边，说不定趁她不注意就会把依那古给带走。所以对他母亲来说，自己在熊本是个外来人，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边。”

“所以才会拜托大学时代的朋友，搬来这里借住吗？听起来还真是可怜。不过，她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据她旧友我邻居们所说，好像的确如此。”

赤目的表情有些迷惑不解。

“这么说，她似乎和事件的确没有任何关系。刚才依那古不是也说吗，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去医院看望她。从熊本到这里，不是一天之内就能来回的距离吧？”

“不过啊，说不定他某一天有急事，没能去探望自己母亲。半个月之内只有一天没去的话，自己也不一定会记得住吧？”

“是吗？我倒觉得反而会记得更清楚吧。”

说不定，我在潜意识里又不自觉地开始相信铃木。看着那对母子和睦的样子，我竟然还有如此恶毒的联想——也许是时候放弃了。

“那个，赤目……”

“呐，桑町，你相信那个所谓的‘神明’吗？”

看起来，对于朝美是犯人的说法，赤目也产生了怀疑。

“我并不相信他。我好像刚开始就对你说过吧？”

“是吗？抱歉、抱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一直在思考，你在询问神明的时候，心里期待的答案是什么。虽然依那古母亲这样的答案算是很极端，但是总有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人名会出现吧——”

“……”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了，莫非你期待的回答是——我的名字吗？”

我哑口无言。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这样！”

赤目看起来有些伤心。

“那么，我也对你坦白吧——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才是犯人。”

“我是犯人！？”我震惊地瞪向赤目。虽然心中愤懑，但是我清楚，我没有资格去责备他。

“我一直怀疑是你在和高夫争执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推倒了池塘里。”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所以，我才更想要保护你。事故发生后的一个月之内，你的心情都很低落，对吧？所以我当时心想，就算你杀害了高夫，我也能够保护你。但是在那之后，你就剪了头发，还对我敬而远之……我当时一度担心你会不会直接去当尼姑呢。”

现在想来，以我当时的言行，会被赤目怀疑也不奇怪。况且赤目也知道，事件当天，我和川合在神社碰面的事实。

“桑町，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为、为什么突然要——”我从心底感到震惊。“这跟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不是吗？”

“是吗？我只是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已。而且自从那次事情之后，我也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抱着高夫的思念活下去的两个人成为男女朋友有什么奇怪的吗？”

赤目用力把我的双手握在一起。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这次看起来好像比以往都认真，无论我怎么挥手都无法将他甩开。

“等等！你刚才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说我过去喜欢过川合一样。你搞错了吧？”

“别在意这些细节了！高夫也会在天国保佑我们的！我们尽快找到犯人，然后就交往吧！”

赤目像之前那样，再度暴走了。他的身上仿佛有某种开关，一旦开启，就再也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面对着拉着我的双手不断往自己怀里拽去的赤目，我拼命地抵抗着。

“喂，赤目！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市部骑着自行车赶来救驾了。

“没看到桑町她不愿意吗！”

他骑着自行车，就这么撞了过来。赤目被撞了个满怀，飞到了一米开外的草丛里。

“你没事吧！”市部一只脚支撑在地面上，向着瑟瑟发抖的我伸出手。

“切，装什么白马王子……”赤目站起身来，有些懊恼地抖落牛仔裤上的泥土。“你这个王子长得还真是不怎么样。唉，算了——桑町，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

他留下这句话后，东倒西歪地转过身去离开了。

“谢谢你，市部。”我向他道谢。

“你和赤目关系很好嘛！”市部冷冷地看着我。

“才没这回事。”

“哼——”市部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赤目……莫非，和川合的事故有关吗？”

在掌握了这么多情报之后，市部应该也多少猜到了个大概。我的沉默不语也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难道说，那起事故实际上是杀人事件吗？”

市部应该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很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但是，桑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如果被警方判断为事故的话，你也没有必要去找铃木询问吧。”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无可奈何了。况且市部刚才还在关键时刻挺身相助。于是，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

“也就是说，依那古的母亲是犯人，现在你和赤目正联手破案，对吗？”

听完我的叙述后，市部闭上了眼睛思考了片刻，看上去正在整理着目前已知的情报。

“可是，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就算那家伙有过指认犯人的先例，这次的情况也太特殊了。”

对于他闭口不提我的陈年旧伤，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接下来呢？你要和赤目一起去探明真相吗？”

“不。”我摇了摇头。“和刚才发生的事情没关系，我在依那古家里的时候就想到了——对我来说，就算犯人真是依那古的母亲，我也看不出她是在说谎。可能是我太过天真了吧……而且作为朋友，我也不愿意再一直做背叛依那古的事情了……刚才我也准备对赤目这么说，但是他突然……”

市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柔声说道。

“那就好。对你来说，侦探的工作是无法承受的。相信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那个神明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充满包容力，就像是父亲在规劝自己的孩子一般。

3

几天之后。

临近马拉松大赛的周三晚上，七点多。我接到了赤目打来的电话。自从那次事情以来，我再也没和他见过面。我只是单方面和他表明了态度，宣布自己退出事件的搜查。

“今晚，你能来一趟盛田神社吗？我终于掌握到事件的真相了。”

他有些兴奋地把“真相”二字重复了很多遍。之后，他不断地恳求我，说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了。而我也做出决定，陪他完成“侦探”最后的工作。说起来，这件事原本就是我把赤目卷进来的，而这一次算是还他最后的人情了。

我们约定的时间是深夜的十二点半。完全不合情理的时间。

然而，我还是相信他口中“最后”的字眼，趁着父亲熟睡之后，偷偷地溜出了家门。从这点来看，当初大家对我“小混混”的评价还真是准确。

当我到达参道前，赤目已经在石阶上坐等多时了。他手中拿着一个LED灯，胸前挂着一个数码相机。

“为什么要约在这种时间见面？……我能相信你吗？”

我和他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有些戒备地询问道。

“别担心。我是个绅士。我不会再有之前那种野蛮的行为了。我会解开高夫被杀之谜，凭借自己的智慧让你爱上我——”他充满自信地对我说道。“总之我们先去神社。”

说完后，他便昂首挺胸地走上石阶。我出门很急，忘记带手电筒出来了。不过今晚的月色很亮，看上去没有这个必要。

进入神社之后，他就向着祠堂旁边的大树走去。他绕到了大树的后面，弯腰蹲了下来。

“这里应该很适合躲藏。”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在他旁边蹲下。与明亮的参道不同，四周茂密的树林挡住了月光，眼前一片昏暗。寒冷的风吹动树叶，安静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约在这见面？”

“昨天晚上我总算是抓住了她的——伊那古朝美的狐狸尾巴了。今天我拿到了证据。”

“到底是什么？”

赤目突然伸出食指，做出了“嘘”的动作。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百闻不如一见。相对地……一定要记得，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他的态度异常严肃。我点点头，闭上了嘴巴。

大概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吧。下面传来了自行车的刹车声。接着，我便听到了有人登上石阶的脚步声。

走到参道的尽头时，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伊那古朝美出现在鸟居下面。

她身上穿着死人一般的白色装束。手里握着金锤和稻草人……她来做什么，我只看一眼便立刻明白过来。

丑时参拜。

朝美脸色苍白，一副阴森的表情。我上周在依那古家见到的那位温柔而文雅的母亲已经消失无踪。站在月夜下的分明是一个厉鬼。

朝美向四周窥探着，确认四下无人后，便朝着祠堂的背面缓步走去。

不多久之后，从森林的深处，传来了断断续续“当当”的、高亢的金属音。只听见声音便明白了，那是用金锤敲打钉子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赤目。

“我猜案发当天她也来了。然后，她在这里撞见了高夫。丑时参拜的传说中，如果在施加诅咒的过程中被人看见，就必须把对方杀害，否则诅咒将反噬自身——”

赤目小声地回答道。

“但是，那段时间依那古不是在住院吗？他也说母亲每天都来医院探望——”

“依那古不是在说谎，就是他自己搞错了。依那古不是说过，自己会参加每年二月中旬的马拉松大赛，在大赛中总是能得到奖状吗？如果是情人节前一周接受手术，在情况恶化后又住了两周的院，那么他绝对没法参加今年的马拉松大赛。据我估计，他把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注）给弄混了。”

（注：订于3月14日，一般认为是对于西方情人节的延续。）

的确，如果是情人节的话，那么在时间上就存在矛盾。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金锤的敲打声依然不绝于耳。每当声音响起的时候，我的心中都会涌现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你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突然，赤目悄悄地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

“明知故问。当然是去报仇了。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听到没有，在我向你打暗号之前，乖乖地呆在这里！”

他拿起相机，蹑手蹑脚地绕到了祠堂的背面，就这么消失在森林的深处。不过多时，相机的闪光就透过了茂密的树林间照射了出来。

借着闪光灯的光线，从我的位置处也看到了朝美。同时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钉在她头顶上方的稻草人。

朝美注意到了闪光灯，猛地转过头来。

就在这时，闪光灯再次亮起。

“快跑！”

在赤目发出暗号的同时，我也向着石阶跑了过去。赤目也是一样。但是，祠堂旁边大树的树根生长得异常繁茂。拱出地面十公分左右的树根缠住了赤目的脚。

快跑到石阶的我转过头去，只看到慌忙起身的赤目，和他身后朝着他扑过去的朝美。朝美用力地挥动着右手的金锤。她的眼神里，到处充满着杀意、到处充满着癫狂——那是杀人犯的眼神。

“危险！快躲开，赤目！”

开始，赤目却没能反应过来。

朝美挥下右手的瞬间，赤目含糊不清的呻吟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赤目！”

看见赤目的鲜血喷出，朝美瞬间有些惊慌失措，但还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再次将手中的金锤砸了下去。

在她第三次挥下金锤后，赤目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终于，朝美把视线投向了我这边。

必须逃走……必须喊人来……

可是我的双脚却使不上力气。仅仅是扶着鸟居站着就已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你也看到了，是吧？”

朝美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这声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够发出的。她缓缓地接近我，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了朝美的面孔——那是一副已死之人的面孔。

“杀人犯！”

我下意识地叫喊出来，却因为喉咙干涸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发出悲鸣，可声带却仿佛卡壳一般，一点动静也没有。当然，双腿依然不听使唤。

四米、三米、两米……就在我无法移动、发不出声音的时候，朝美也在缓缓地向我逼近。

一米。伴随着强烈的血腥味，耳畔响起了朝美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我做好了赴死的觉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声音来自我的身后。一个手持金属球棒的男子横插在我和朝美之间。他用力地挥动手中的球棒。球棒准确地命中了朝美的右手，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右手中的金锤也飞了出去。

“快，趁现在快跑！”

熟悉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是市部。

“市部……”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市部。

＊

“就在昨晚，赤目停止呼吸了……伊那古朝美也全部坦白了。对了，依那古今天被熊本的父亲接走了。”

三天后，前来探望我的市部告诉了我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市部在房间里看到我独自走在夜路上，他拿上金属球棒和父母的手机，慌忙地跟在了我的身后。虽然我在经过市部家门口的时候，粗心大意没有遮住脸，不过从结果上来看，这反而救了我一命。

在那之后，市部拖着我逃进了附近一所民居里。途中市部就已经打电话通知了警方，而我则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自己房间里面了。父亲正担心地看着我。他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想必是彻夜未眠吧。看到我苏醒，他只是在关切地询问我的情况，并没有责备我。

自那之后的三天之内，我一直躲在房间里。第二天一早，刑警来家里询问事情的大致经过，我把能够说出口的情报都告诉了他们。关于铃木的部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叙述，所以就直接省略了。虽然对赤目有愧，但我还是把最先对朝美起疑的人说成了他。至于刑警是否相信，我也不清楚。

至于依那古，他原本那么喜欢自己母亲，如今他怎么样了呢？更让我担心的是，他将要回到父亲那边生活。

“在知道盛田神社的传说之后，她就开始进行丑时参拜了。至于诅咒的对象，相信你也能猜到，是他丈夫的情人。她好像还爱着自己的丈夫。在她心里，只要情人死了，丈夫就能回到自己的身边。”

我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市部淡淡地向我解释。

“那么，她在二月份的时候也来神社进行丑时参拜了吗？”

“据她所说，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参拜。在你们来家中做客的时候，她听到了盛田神社的话题，内心受到触动，这才想到要去参拜的。”

“也就是说，杀害川合的人并不是朝美了？”

“……那是铃木告诉你的吧。”

市部像是顿悟的禅僧一般，模糊不清地回答道。当然，我也无法理解他这句话里的意思。

“可以肯定的是，朝美在二月份并没有来过这里。因为那段时间她因为盲肠炎住院里。虽然你作证是赤目先对她产生怀疑，虽然她在当时的状况下杀害了赤目，但她在川合的事件前后都有不在场证明。”

“诶？住院的人并不是依那古吗？”

“是你们弄错了。住院的人是朝美，每天来探病的人是依那古。所以，即便依那古参加了当时的马拉松大赛，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更何况，你和川合分别的时候是傍晚，而丑时参拜的时间在深夜的一点左右。这两件事有七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差。而且川合的身体上没有这次类似的扑打的伤痕——如果有这样的伤痕，那么当初就不会被判定成事故了。所以，川合的事件和丑时参拜没有任何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有谈到盛田神社的话，那么超美也就不会对丑时参拜产生兴趣，赤目也就不会被杀害了——”

“虽然对你来说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对我来说，这件事的确十分残酷。到底是哪个部分出错了呢……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被子。

“那么，铃木的‘神谕’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市部再次变成了顿悟的高僧。“……但是，如果我再想之前那样假装不知情的话，就太迟了……我已经陷得太深、血已经流得太多了。”

他下定决心一般看向我，严肃地说道。

“刚开始，我也没办法理解。在听说你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曾一度以为和丑时参拜有关。而在听你说过住院的事情后，我的思考便陷入了僵局。铃木这种人，真的会把一个错误的答案告诉你吗——更何况是伊那古朝美这种，几乎不存在同名同姓的人名……但是，当赤目被杀后，我终于弄清楚了。铃木那番话其中的真意。”

“真意？”

“没错，说是他的恶意也不为过。接下来的部分，希望你能够把它当成是铃木在享受游戏的过程。如果他告诉你的答案是正确的话，那么三天前，在神社被杀害的人就并不是赤目正纪，而是川合高夫。”

“这是怎么回事！”

刚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便立刻后悔了。第六感在不停地警告我，如果继续往下深究的话，就会发生我不愿面对的事情。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市部阴森森地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起。

“赤目和川合是同一天、在同一个妇产科出生的。他们被抱错了。”

“……也就是说，赤目是川合，而川合才是赤目？”

“如果你相信铃木的话，那么就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川合的父亲在自己儿子出生前，就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而赤目正纪虽然也在随后被取了名字，但在母胎之中，或是在生下来的那个瞬间，他就变成了川合高夫。三天前，正如铃木给出的答案那样，川合高夫被伊那古朝美杀害了。”

“也就是说，铃木的能力并不是千里眼，而是真正的预言吗！”

我下意思地坐了起来。铃木所抱有的恶意，比我想象中要强之万倍。不仅如此，他还乐在其中。

他是真正的邪神。

在我询问铃木犯人身份的时候，被赤目无意间听到，因此我们才会主动招惹到了朝美。结果，赤目，不，应该说是川合，正如铃木所预言的那样，被朝美杀害了。因果整个都调转了过来——不，或许是那家伙在操纵着因果？

“如果神明在因果之外的话，说明那家伙一直以来都是在装聋作哑。”

“那么，二月份的事件的犯人……？”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仿佛并不是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有些微弱、有些沙哑的声音。

“川合，不，赤目，他的死既有可能是事故，也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我也不知道。”

他表情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你还想再向那家伙寻求答案吗？”

我的下颚住不住地颤抖。

仿佛是想要抛弃一切似的，我躲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第一卷 和比土的对决

1

“犯人是比土优子。”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

当时的他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如今我已经记不得了。

大概是因为我和他在体育馆里面有些昏暗的仓库中吧。除此之外，从铃木背后嵌着铁栏杆的窗口射入的，今年年底所剩不多的阳光，让他正好处于逆光的位置。

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铃木给出的答案。在听到她的名字的瞬间，我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比土优子，我非常熟悉，是我所在的久远小侦探团的团员。

“你说是比土……犯人真的是比土吗！”

我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再次质问他。他既然已经给出了答案，就不可能再给出另外一个答案了。

……神明不会说谎。毫无疑问。正因为如此，他也不会说错任何一句话。

预料之中，铃木说道：“真的哦。”

他轻轻地点点头。

“你不相信吗？”

虽然在说着杀人犯相关的话题，语气却十分轻佻。就像是在谈论着昨天综艺节目的感想一般——那个搞笑艺人，连话都说不清楚！

当然，到目前为止，他的态度一直是如此。对于神明来说，人类的存在如同蝼蚁一般不值一提。如果投入过多感情的话，事情通常会变得很麻烦吧。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对他的行为都采取默许态度的原因是，之前杀人事件中，被杀害的人基本都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虽然犯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己认识的人的家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间接的关系……

但是，这次他指名道姓的犯人，竟然是比土本人。而且被害者是……

“那当然了！”

我大喊道。高亢的声音在四周墙皮剥落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回响。虽然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另一方面，这也并非是我的本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叫出声。我不可能轻易地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

“但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当然，是否相信则完全在你自己。”

他明明自称是神明，明明自称是全知全能，却完全不要求别人一定要相信自己，也并不会给予对方信心。如果他的态度能够强硬一些的话，我也能够干脆地拒绝。这样来说或许才是幸运的结果吧。

但是，铃木仿佛是在试探着我的理性一般，不停地挑衅着我。

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称作神，而是真正的恶魔。

可是，铃木在过去曾经声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恶魔。恶魔是人类软弱的内心所产生的幻想。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唯一理外之理就是神明，而那个唯一的神明就是铃木。

“至于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创造过恶魔这种无聊的玩意。所谓恶魔这些东西，不过是人类幻想中的造物罢了。如果恶魔拥有和我近似的能力，那他为什么要去主动接触人类呢？”

“难道不是因为恶魔以人类的不幸作为食物吗？”

“人类的不幸可没有这么大的魅力。地球上会这么想的就只有人类自己。从个体的生存率上考虑，这个世界的花鸟鱼虫等其他生物要远比人类不幸得多。比方说，翻车鱼一次可以产下三亿颗卵，但能够成功孵化活下去的只有其中的两三只而已。也就是说，一只翻车鱼的生存所换来的，是三亿只翻车鱼的不幸。只有人类会把不幸当做值得骄傲的本钱，并给它冠名为恶魔。这一切都是为了将自己、或是自己所在群体的不幸的责任转嫁，或是引发别人的同情。所以，恶魔只存在于人类的思念中。”

“但是，作为远比恶魔强大的神明，你不是也专程降临到人类的世界了吗？那么恶魔也会因为无聊而来到人间吧。”

我指出了他的矛盾。

“假设你所说的恶魔真的存在，但因为无法忍受无聊才作恶这件事，是否和恶魔的定义相违背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人类也有类似的情况存在。”

如果不是纯粹的恶意的话，的确是这样。拥有力量的人会随意玩弄没有力量的人，在人类的世界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那么，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恶魔吧？你对我做出的事情就是恶意的行为。”

“我是神明。因为恶魔并不能创造这个世界。用语最好要准确无误才行。比方说，把内燃机车说成是电车、把自行火炮说成是坦克……这些都是错误的用法。这个世界里原本就没有善或者恶的分别。善与恶是人类为了方便生存而擅自考虑出的一套体系。所以才会因为立场不同而发生争执。”

的确如此，真正的神明没有必要去参与人类所谓正义的行动。

“原来如此。所以说，你的身份明明是神明，态度却如同恶魔一般。”

“如同恶魔……真是方便的词汇。不过，希望你能够明白，恶魔是不存在的。”

神明露出了恶魔一般的微笑。

……和他谈论恶魔话题的时候，我的内心还能够勉强保持冷静。

眼前这个自称是神明的男孩，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完全就是恶魔本身了。至于定义什么的鬼东西，去它的吧。这个世界本身说不定就是恶魔所创造的。可能的话，也许接受他愚蠢至极的信仰也不错——

至于原因，则是铃木指名比土是犯人的这起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是我的发小兼同班同学，新堂小夜子。

＊

小夜子是上周的礼拜四被杀害的。她的后脑部被金属球棒殴打数次。听别人说，被发现时，她的头盖骨有一半已经凹陷在内了。也就是说，犯人在她死后还执着地击打了多次。因此，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是某个对她抱有强烈恨意的人做的。

发现遗体的时候，是大扫除结束后、第五节课开始前的五分钟，下午一点半。刚好在预备铃声结束之后。

杀人的现场在多媒体教室的操作室中。多媒体教室与教学楼位于不同的建筑，一般被称为B栋。B栋是个三层楼的建筑，音乐室、手工室、理科室等，总的来说，所有的特别教室都分部在这栋建筑里。B栋和教学楼通过一楼的一条长长的、带有屋顶的走廊连接。

顺带一提，教学楼并不是A栋。A栋是对面的另一栋建筑。里面分布着教师办公室、校长室和图书室等。久远小侦探团的集会场所、儿童会活动室也位于A栋里。

教学楼和A栋由一楼到三楼的距离很短的走廊连接起来。也就是说，A栋和B栋是以教学楼为中心建造的。学校的正面大门位于A栋，因此B栋也就位于学校最里面的位置。操场、体育馆、游泳池等设施建造在校舍的旁边，因此B栋的背后就是划分校区的栅栏，另一边就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杂树林。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比起其他建筑物，B栋是最新建造的建筑，但是看上去还是被某种寂静的气氛包围。

多媒体教室位于B栋一楼的最里面，和操场与体育馆位于相对的位置，所以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学校最靠里面的地方。大小和普通的教师类似，里面排列着固定的桌椅、大型电视机、投影机和银幕等设施。紧挨着的那间狭小的房间，就是这次的第一现场——操作室。

正如文字形容的那样，操作室就是操作投影仪等仪器的房间，室内除了有一些器材之外，还有一扇能够看到多媒体教室的、巨大的单面镜。

发现尸体的时候，小夜子在狭窄的操作室的地上俯身倒下。旁边有一根沾满鲜血的金属球棒。

当时，小夜子一个人在操作室里进行扫除。整个多媒体教室的扫除工作，由我们五年二班按小组进行轮换，发生事件的上周，担任多媒体教室扫除工作的是小夜子所在的第五小组。小组内男孩子一般负责地面的清扫，女孩子一般负责擦拭窗户；至于操作室，则不需要进行地板的扫除工作，而是由一名女生负责窗户的清洁。不仅是第五小组，我们班级的每个小组都是如此分工的——这是班主任美旗老师所下达的指令。因此，在案发当时，小夜子正一个人在操作室擦拭窗户。

扫除开始的时间是下午的一点十分。从开始扫除起，小夜子就一直待在操作室里。直到有人发现她被杀。在这二十分钟之内，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没有人清楚。

发现者是第五小组的四名同学。预备铃声响起后，不见小夜子回来，他们便去操作室查探情况，立刻就发现了小夜子的尸体。在发现小夜子的时候，她已经死去了。整个第五小组，除了小夜子以外，还有五个同学。剩下的那名同学听到预备铃后立刻奔去了厕所，所以在场的只有四个人。

多媒体教室内部设置了防止噪音的设备，所以无法听见操作室的声音。操作室内有两扇门，其中一扇通往多媒体教室，另一扇则通往走廊。根据警方的推测，犯人应该是从走廊直接进入操作室中，行凶后从同一个出口离开的。

只不过，现阶段还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位于B栋最里面的多媒体教室隔壁的操作室，虽然位于整栋建筑的角落，但教室旁边就是前往二楼的楼梯，旁边还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所以外人也可以悄悄地入侵这栋建筑。而且在案发时，除了一部分的“特殊人员”之外，几乎所有学生都在苦着脸进行着扫除工作，因此他们的注意力比较散漫，也很难察觉到走廊的情况。

此外，凶器金属球棒，原本是A栋通往屋顶的出口处放置的一尊海格力斯像手上所拿着的金属球棒。一般被称为“海格力斯的棍棒”。

这尊海格力斯像，是过去在久远小学任职的一名教师，于三十年前雕刻并捐赠给学校的等身像。原先一直放在正门口。不过在十年前，这尊雕像右手握持的棍棒从手柄处折断，而棍棒则下落不明。事情发生在春假的时候，调查人员认为这是毕业生的恶作剧，最终也没能抓住犯人。当时制作这尊雕像的老师也已经退休，搬去了县外，因此无法联系上对方。自那以后，海格力斯的棍棒就一直保持着折断的状态。后来，又因为有破损的雕像不美观，于是被校方搬到了现在所放置的地方。

又经过了一年之后，有人重新在海格力斯的手上放上了一根金属球棒——虽说如此，原先棍棒断裂的手柄部位还保留着，只是用纸胶带强行把金属球棒绑在了雕像的右手上。

做出这件恶作剧的犯人也并没能抓住。至于那尊手“握”金属球棒的海格力斯雕像，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不过却意外的适合。因此，学校的老师们最终并没有把球棒取下来，而是一直就放在那里。在我读一年级的时候，这里的海格力斯手上就已经拿着那根银色的金属球棒了。

因此，“海格力斯的棍棒”原先指的是那根金属球棒，而在我们上学的时候，因果已经发生了逆转，我们开始把普通的金属球棒都叫做“海格力斯的棍棒”。这也就是所谓的“久远小学的专属用语”。

只不过，这次事件中，用来杀害小夜子的凶器就是这根最开始的“海格力斯的棍棒”。

刚开始，根据警方的推断，事件发生在学校这样封闭的环境内，而且犯罪事件被锁定在短短的二十分钟之间，所以应该能够很快地抓住犯人；从状况判断，应该是某个对被害者怀有恨意的人做的，如果犯人是同一所小学的学生，那么应该能够轻易地抓住犯人。总之，警方对于抓住犯人持乐观态度。

然而，根据母亲在PTA内担任干部、跟我在一个侦探团的丸山一平所提供的情报，因为现场没有目击者出现，所以事件的搜查很快就进入了瓶颈。不仅如此，因为事件发生的一个月之前，有人举报上学路上有可疑人士出没，现在警方把这条线也并入了搜查的范围之内。只不过，小夜子身上并没有遭到猥亵的痕迹，而且凶器球棒又是从学校的A栋里直接取下来的，因此警方首要怀疑对象还是学校内的人员。

因为这起事件，学校也开始组织学生们以集团的形式上学放学，而且指示学生们放学后就立刻回家。每天的课程也减少至五节课，提前一个小时放学。不仅如此，在上课的时候，那些没课的老师会在走廊里来回巡逻。

整个学校里都在戒严。

多媒体教室目前还不准任何人进入，位于其正上方的音乐教师也被禁止使用。如果上课时听到楼下传来奇怪声音的话，有些胆小的学生会因为害怕而陷入慌乱的。

接下来……整整一个礼拜，警方的搜查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对于我来说，这一个礼拜的日子也度日如年。终于我在案发后第二周的周四，去询问了铃木……

至于结果……还不如不去问他。

2

离开体育馆仓库的时候，我的脚步很是沉重。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学楼后，在走廊的尽头处看到了市部始。他是侦探团的团长，头脑也十分灵活。是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只不过，在我想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逃开之前，就已经被他发现了。他快步跑到我的面前。

“桑町……难道说，你这家伙又去找铃木询问犯人的身份了吗！”

他的直觉一直如此敏锐。

“没——”我下意识地刚准备否定，却立刻点点头承认了。就算是说谎，也会被他立刻察觉的。

“为什么啊！你不是和我约定好，再也不和铃木扯上关系了吗？”

赤目那起事件发生后，我因为遭受打击而卧床不起。面对前来探望的市部，我曾经郑重其事地发过誓。市部也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并表示他会支持我。我则是因为被市部救了一命而心存感激。所以，我心中暗暗决定，再也不去接近铃木了。

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小夜子会被人杀害。

小夜子被杀害的时候，我因为赤目事件的后遗症而请假在家。那起发生在盛田神社的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天，我还是蜷缩在被我里面如同废人一般。面对这样的我，父亲依然十分关心，也没有抱怨过什么。

接着，在周四的傍晚，我接到了市部打来的电话，得知了小夜子被杀的事实。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性质恶劣的玩笑。虽然我知道市部是不会轻易开玩笑的人，但始终不敢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然而在市部的电话之后，隔壁的小夜子家中立刻就传来了骚动。从晚上带着低沉的表情回到家中的父亲口中，我再次得知了小夜子被杀害的消息。这下我不得不开始直面现实了——两天之后，父亲带我参加了小夜子的葬礼。在葬礼上，当我看见黄金的祭坛上摆着的，她笑容满面的遗照时，我终于意识到，必须接受她死亡的现实。她已经离我远去了。

同时，对于杀害她的犯人，我从心底涌现出一股憎恨的感情。

在那之后，我便鼓起勇气，再次回到了校园里。刚开始，我丝毫没有想过要去找铃木询问犯人的身份。我相信警方会马上把犯人逮捕，为我报仇。

但是，事件发生一周后，警方的搜查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那时的我终于忍不住了。对于现实中的搜查来说，也许一周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也许半个月、一个月之后就能把犯人逮捕了。但是在知道铃木这个“特效药”的情况下，每天每天，在上课的时候，我都会盯着小夜子空无一人的书桌上摆放着的小花瓶——仅仅是一个星期，已经让我度日如年般饥渴。

周四的上午。小夜子因为其美貌和性格，被班上的同学当成麦当娜一般，无论男女都很喜欢她。正因为如此，班上的同学们都还没能摆脱事件的阴影，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当我看向铃木的时候，他却一副平静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

在愤怒的同时，我再一次意识到，他果然和我们普通的人类不同。想到这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铃木突然转向了我这边，露出了微笑。看起来，他知道我一直在盯着他。

在我看来，那也许就是恶魔的微笑吧。但是，我脑海中已经把和市部的约定抛到了九霄云外。必须从铃木那里打听到犯人的名字……我无法再忍受对犯人一无所知的现状了。现在的我，就像是依赖着兴奋剂的运动员一般——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义无反顾。

结果就如同之前所说。他的回答没能让我内心得到哪怕一丝的安慰。而是对真相愈发地渴求。现在的我，就好像是重度的药物成瘾者一般。

“这次被杀的人是新堂，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家伙的本性，经过了之前的事情，你应该也深有感触了吧。”

我当然明白。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所以呢……那家伙指名的犯人是谁？”

市部厉声向我问道。夕阳照在我的身上，浑身上下都染成赤红色。

我一直紧紧地闭着嘴巴。绝对不能把那个名字告诉市部。

铃木在之前也曾经数次指名过侦探团成员的家人为犯人。虽然我都不敢相信，但的确有实际被逮捕的例子。因此，有人不仅退出了侦探团，甚至连学校也待不下去了。

即便如此，之前几次最多不过是成员的家人。并非是他们本人。两者之间存在缓冲的关系。然而，这次的铃木却直接指名比土本人为犯人。身为侦探团的成员之一，比土优子。

“难道是我的名字吗？”

“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别开玩笑了！”

面对怒气冲天的我，市部慌乱地否定道。

“我只是觉得以他的‘恶意’，很可能会说出我的名字而已。抱歉，对你说了些无聊的蠢话。”

市部打从心底就不相信铃木的能力。从我们刚才的对话里就能听出苗头。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把铃木的答案告诉市部。我并不认为他能够相信我的，不，铃木的话。

另一边，比土对于市部抱有爱慕之情。虽然现在只是单相思，但因为她并没有隐藏自己的心意，所以市部也很清楚这件事。因此，比土和市部之间既是同一个侦探团的伙伴，又有某种超越伙伴的关系。市部就是那种人。他对谁都很温柔。因此，他绝对会否定我的看法，而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又会让我徒增烦恼。

“抱歉，我目前还不打算告诉你。”

我冷淡地拒绝了他。

市部的表情有些阴沉，他沉默地看着我的眼睛。操场上放学的孩童们的喧闹声，远远地传到了走廊中。

“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是现在不行。”

市部究竟是怎么猜测我的态度的，我并不知道。他的直觉一向敏锐，说不定能够猜出我极力隐藏的东西——说到底，我也无法理解他。只不过我心里清楚，现在就算再怎么想也没有用。

“唉，那就算了。我也会用我的方法去寻找犯人。但是……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哦。当你有困难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商量。”

市部露出了些许僵硬的微笑，转身离开了。他孤独的背影是我从来没看见过的。

＊

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我独自行走在昏暗的走廊中，陷入了迷惑。

当做自己从来没听过铃木的话，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回归正常的生活？绝对不可能。如果被杀的是其他学生的话我尚且可以接受，但被杀的是小夜子……

不知是作为发小的使命感还是什么，小夜子一直像姐姐一样对我照顾有加。她就像是我的长辈一般，屡次再三地指责我的缺点。情人节事件中，我在遭受打击卧床不起后，她还不断地来找我询问情况。说实话，当时我对她态度冷淡极了。

当然，我清楚，这些都是她对我表现关怀的方式。所以，我一直希望她陪伴在我的身边，更不希望她被人杀害。但是如此善良美丽的她却被人杀害了，还是以球棒多次敲击脑袋这种残忍的方式。她的头盖骨甚至都被敲打得凹陷下去——这种死法，绝对配不上美丽大方、冰雪聪明，在班级里被称为麦当娜的小夜子。

在参加小夜子葬礼的时候，她的双亲和兄长哭得红肿的双眼，我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

而且……我知道了犯人的名字。

然而，我虽然知道了犯人的名字，但却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或许我有的只是“神明”铃木的一句“神谕”。这对我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当我从思考中回到现实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儿童会活动室的门口。承蒙儿童会长的厚意，我们侦探团把这里当成了活动总部。今天没有召开儿童会议，也没有侦探团的集会。活动室里本应空无一人。

不过，里面的灯光顺着门缝投了出来。我推开大门，比土正坐在长桌子前面。她浑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气息，宛如塔罗牌的占卜师一般。她面前的桌子上散落着卡片，只有一张被她拿在手中。

我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比土。在震惊之余，我下意识地想把刚推开的门给关上——

在那之前，比土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到来。她白皙的脸庞像是带着能面具一般。缓缓地转向了我。

“哎呀，桑町同学，你怎么了？”

她毫无感情地询问道。

“没事……”

刚开始，我陷入了短暂的困惑。终于，我意识到，坐在的面前的就是杀害小夜子的犯人。和杀人犯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困惑也逐渐转变为了恐惧。

她有一头艳丽的长发，眉毛以上的部分被整齐地剪开，看上去像是日本传统的菊花人偶一般。另一方面，她身上穿着蓬松的褶边罩衫和裙子，因为天气转寒，外面还披上了一条黑色的斗篷，一副哥特萝莉的打扮。这副扮相的确符合她所谓的“不可思议少女”的身份。

刚才还有些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氛围，如今却变成了侵袭而来的恐惧。然而，恐惧的感觉也只存在了一瞬间。面对杀害小夜子的犯人，我的恐惧立刻被愤怒所替代。对我来说，比起恐惧，现在占据我心中的绝大部分情感是愤怒。

“呐……”

我下定决心，毫不客气地走到了她所在的长桌前。我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如果说得不对的话，我会想你道歉……杀害小夜子的犯人是你吗？”

“怎么会。”

比土手上依然拿着那张卡片。她轻描淡写地否定道。

“难不成你又去找铃木君询问了犯人的名字吗？”

和市部完全一样的反应。有过之前的几次经历，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嗯，那家说断言说你就是犯人。”

我老实地点点头，看向她那双宛如冰冷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声“是吗”，也看向了我。

“桑町同学。你相信他是真正的神明吗？”

比土尖锐地质问道。

“我回答不上来。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找你来确认了。相比我，你不是要更加了解他吗？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是打算从我口中打听到他的身份吗？”

比土的嘴角稍稍上扬，一副挖苦的样。她用低沉的语调说道。

“我也回答不上来哦。只不过，与他本人所声称的‘神明’不同，说不定他是立场完全相反的恶魔。”

“恶魔吗……那家伙跟我说，这个世界上只存在着一位神明，并不存在什么恶魔之类的事物。”

“的确是他会说的话。事实上又如何呢？神明与恶魔的区别说不定只有是否说谎吧。你知道吗？在一神教中，对于神明来说，神就等于善，所以人类是没有善恶的基准的。”

“你的意思是说，铃木是恶魔吗？”

“正如著名的《谎言之岛问题》（注）那样。本人是恶魔。为了证明恶魔的身份，就必须先化身为神明——正如文字描述的那样，这是恶魔的证明呀。”

（注：谎言之岛问题，2002年11月金泽大会上提出的著名逻辑学问题）

比土仿佛在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我有些不可思议。

那些并非是人类的，无论是神明或是恶魔，难道不会因为身边存在一个拥有超越人类力量的人而感到威胁吗？

对于那种未知的力量，我深感恐惧。因此，我既认为铃木具有恶魔的一面，也相信他是神明。当然，如果他是恶魔的话，和他交往过深的我，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了吧。

“那么，你真的是杀害小夜子的犯人吗？”

我再次向她确认。然而，跟先前不同，她的表达方式有些模糊不清。

“以一般人的认知，她并不是我杀的。”

她回答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诅咒了她。对于当今的法律来说，应该算不上是我杀害她的吧。”

“诅咒？”

听到这两个字后，我下意识地把身体向前探去。我的手腕碰到了比土的手，她原先拿着的塔罗牌飘落在桌面上。

那张塔罗牌的正面朝上。是《死神》。

“对，我诅咒了她。就在新堂同学被杀害的前一天晚上。”

比土的脸上带着阴沉沉的表情，静静地回答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使用的诅咒法来自维基格斯咒语法典。至于详细的方法，即使跟你解释，想必你也是无法理解吧。”

“也就是说，因为你的诅咒，小夜子才会——”

“不要再去考虑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了。根据我使用的诅咒法，会有某个人接受我的思念之后，代替我完成杀人的过程。”

“你的意思是，有人代替你杀害了小夜子吗……胡说八道！”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以神明的答案为前提，我没有任何根据完全否定诅咒的存在。

“但是，你为什么要诅咒小夜子呢！”

“你想知道？”

比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们相互之间都陷入了沉默。终于，她开口说道。

“因为她对我说了一些多余的话。”

她冰冷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像是复仇的女神一般的声音。同时，外面吹来一阵风，儿童会活动室的窗户一齐发出了悲鸣。

“什么叫‘多余的话’？”

我询问道。

“那时上上周发生的事情了。本来应该在运动场上体育课，但因为今年的第一场雪，体育课改到了体育馆里进行。当时我和她的班级一同参加课程。在空闲的时候，我被她叫道了体育馆的仓库里。他告诉我说，让我主动放弃市部君。”

“……市部？”

“对。她说市部君一直喜欢着桑町同学，也就是你，让我别再缠着他了。”

“小夜子竟然对你说过这种话吗！”

“是呀。”比土罕见地露出了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权利对我下达那种命令。我只是爱着我自己喜欢的对象而已。现在的市部君虽然其貌不扬，但总有一天会整容成美男子。那时候我就会和他在一起。这是星象所告诉我的结果，是已经决定的未来。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的。”

一直冷静的比土，此时语气却有些兴奋。

“被班级里的人追捧，让她有些得意忘形了吧。她有什么权利能够控制别人的感情呢？所以我问了她，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放弃的话，你要怎么做。”

“小夜子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要挟我，要告发我的秘密。”

比土用低沉的声音嘟囔着。她的声音仿佛是地底涌出的细小水流一般不可思议。

“秘密？”

“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秘密的。但对我来说，这件事是绝对的秘密。直到死亡降临，我都不会说出口的。”

“所以你才杀了她吗！因为害怕自己的秘密暴露！”

我的声音有些粗暴。激动之下，我把脸猛地凑了过去。

“太近了，你离我远点——”比土冷漠地挥了挥手。“……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并没有杀她。你没听到吗？我只是诅咒了她。而且我也并不害怕她的威胁。如果新堂同学想要操控我的感情的话，那么会反过来操控她的生死，只是这样而已。真正行凶的是其他人。”

比土的话是真的吗？我向他投去了怀疑的眼神。

“你不相信我，是吗？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会调查到满意为止吧？还是说，你会像前几次那样，找市部君哭诉吗？”

她略带挑衅地盯着我。虽然我一直装作没有察觉，但不管我是否情愿，现在的我已经站在三角关系的其中一个角上了。我必须正面接受比土的嫉妒之情，同样也必须正面接受她的挑战。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

我咬紧牙关，快步离开了儿童会活动室。如果再待在那里的话，说不定我会冲上去殴打她——

愤怒的情感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然而，依靠愤怒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身体的本能这么告诉我。但是我无法冷静下来。

然而……她仅仅是为了让我被愤怒冲昏头脑，才故意告诉我这一切的吗？

不对……看起来，比土好像事先就知道我在怀疑她。如果不是犯人的话，她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

可如果她是犯人的话，为什么会把动机主动告诉我呢？

我的思考又回到起点。

“调查到满意为止”……比土是这么向我挑衅的。看样子，对于自己的罪行，她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信。难道说她有自信，这次事件可以成为完全犯罪吗？还是说，她真的使用了所谓的诅咒法呢？

总之，目前我所能做的只有调查。我在昏暗的走廊上快步走着，在心底暗暗地发誓。

3

第二天的课间。我去找了柘植弥生和加太茅野。

她们和小夜子一样，属于第五小组。案发时在多媒体教室里打扫卫生。同时，她们也是发现小夜子尸体的四个人中的其中两人。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

正在谈论某个偶像团体新出的歌曲的她们，回头看到我之后，便停止了谈话。因为我平时没有找她们主动谈过话，所以她们起初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很快，她们便意识到了这件事和小夜子有关。我和小夜子是发小这件事，她们也知道。

“你想问些什么？”

她们跟着我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楼梯平台。在冬天寒冷的空气中，柘植率先开口问道。

留着娃娃头的柘植，比大多数男生都要高。就连我都要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经常混迹在男孩子堆里面，和他们踢足球，和他们吵闹。

与之相对，加太身材小巧玲珑，经常穿着华丽的衣服，一副可爱女生的扮相。我经常在休息的时间里看到她和龟山千春一起围在铃木的四周。想必她应该是铃木虔诚的追随者吧。

也因为如此，加太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敌意。

因为过去的事件，我曾数次把铃木喊去别处说话，而铃木每次都会很干脆地接受。在她们眼里，铃木因为我而数次脱离她们的“包围”。只有我一个人受到铃木的特殊对待。总结来说，就是嫉妒。只不顾，除了敌意之外，我并没有遭受过她们具体的欺凌，所以对于她们，我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是关于新堂同学的事情吗？昨天铃木君也来问过我们了。”

两只耳朵上面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的加太有些厌烦地说道。果然，她也意识到了什么。虽然我在找铃木的时候也注意过自己的言行，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看起来还是无法逃脱铃木的追随者们的监视。

“是呀。铃木他不愿意告诉我。”我对他说着谎话“所以才会找加太同学你们来问的。有关案发当天的情况。”

理所当然，她们并不会给我好脸色。想必老师和刑警也询问过她们无数遍了吧。而且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肯定不愿意回想起杀人事件的细节的。我心里清楚。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不可能轻易放弃。

“拜托了！就当是为了小夜子，请告诉我吧！”

我向她们展现着自己的诚意。

“好吧。只是简短的几个问题的话——”柘植先点点头，“为了新堂同学。”

看着自己的同伴答应了，加太也只好勉强同意。

“因为一直请假在家，所以我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上个礼拜，小夜子一直一个人在操作室里擦窗户吗？”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考虑到没有人目击到犯人通过走廊，可能性较高的情况就是，犯人是从操作室旁边通往外面的门进入B栋的。也就是说，犯人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操作室里的小夜子——然而对方的回答却让我大感意外。

“不是哦。那天新堂同学是因为偶然去操作室打扫的。”

“是啊。”加太也用力点点头。“操作室擦窗户的人选，都是扫除开始之后，我们猜拳临时决定的。桑町同学的小组不是这样的吗？”

“不，每次轮到我们小组的时候，我都是负责在操作室里擦窗户的。”

在加太的眼里，我的回答像是在炫耀一般，她耸耸肩，叹了口气。

“我就暂且不去谈论你武士的骄傲了。我的意思是说，那天我们之中谁负责操作室的扫除，是通过猜拳决定的。”

“也就是说，在扫除开始之前，谁负责哪一块，事先并没有定好，对吗？”

“是啊。话说，那次好像是新堂同学第一次输掉猜拳。周一和周三是我、周二是弥生负责。对了，上次负责多媒体教室扫除的时候，我从周一到周四一直在输。那次弥生只负责周五一天。新堂同学猜拳可厉害了。”

“她在那天碰巧输掉了猜拳，对吧。并不是赢了猜拳之后主动提出打扫操作室——”

在她们眼里，我应该问了个傻问题吧。她们在一瞬间，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是肯定的呀。谁都不愿意去操作室里打扫。从周一到周四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打扫的时候，真的是累死个人！”

抱怨之后，她又转向旁白的柘植，询问她的意见。柘植也露出了苦笑，点了点头。

“你们讨厌一个人打扫吗？”

“不讨厌呀。那里又不像理科教室那样，会有什么骨头妖怪突然出现的传闻。”

“那为什么——”

“桑町同学想必是不会明白的。如果我不在场的话，她们两个人说不定会聊到我的话题——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理由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这样吗？”

我向柘植确认道。她像刚才那样点了点头，

“并不是所操作室里面有什么东西。只不过呆在那里不大舒服，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桑町同学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听着她们的口气，好像是在嘲笑我一般。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没必要在意这些了。

“也就是说，扫除开始以后，小夜子就一个人去了操作室。接着在预备铃结束后，你们就发现了她的遗体。这段时间里面，你们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我们已经告诉过老师和警察们很多遍了，什么声音都没听见。那间教室的隔音效果特别好。而且，你应该也知道，在大扫除的时候，会播放音乐的。”

听到柘植的话，我也点点头。久远小学每次在大扫除的时候，都会通过扩音器、在每个教室中播放舒缓的古典音乐。虽然音量并不算大，不会显得嘈杂，但周围如果有什么轻微的声音，是会被音乐的旋律盖过的。

“扫除的时间里，你们所有人都在多媒体教室吗？”

“包括男孩子，我们都在。怎么，你怀疑我们吗？”

加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肯定都有不在场证据。”

“你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会的，最好还是别这么说。”

柘植劝告我。他说教的口气和小夜子如出一辙。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我老老实实道歉。不过，加太看上去并不打算收手。双马尾也随着身体激烈地摇晃着。

“我知道你和新堂同学是朋友。你要是这么想要知道犯人的身份，不如再次施展你最拿手的出卖色相，让铃木再次告诉你答案。如果是你的话，他说不定会说出犯人的名字哦。还是说要去拜托你的爱人市部君吗？”

她针锋相对的语气，让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孩毕竟是铃木的追随者之一。

出卖色相……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最遥不可及的词语，但好像在他人眼中的确如此。这让我很是震惊。

“我没有打算……”

我没法告诉她们，铃木已经把犯人的名字说了出来。不仅会被他们反过来追问犯人的名字，而且在听到铃木的回答后还要进行调查，也就等于坦白了我不相信铃木所说的事实——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触怒这群追随者的神经。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芽野，你说得太过了。”

柘植对他身边的女孩责备道。加太也做出了反省的态度，小声地说道：“抱歉，我太激动了。”不过和她的话语截然相反，她的眼睛依然恶狠狠地盯着我。

在那之后，我又向第五小组的男生打听了当时的情况。也证明了她们的证词是真的。

当时在场的有三名男生，其中一位现在请假在家。最先发现小夜子的两个女生却活蹦乱跳。真是强烈的对比。

女生要更强。大概。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男生的任务是用拖把拖地。扫除开始的时候，三个女孩子猜拳，小夜子分配到操作室的扫除工作——这些他们都看到了。

输掉猜拳的小夜子挠了挠头，说着：“总算是轮到我了”。脸上却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懊恼。紧接着她就去了隔壁的操作室。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就是小夜子的最后一句话。

＊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班。一班是比土所在的班级。虽说如此，我并非是去见她的。相反，我现在压根就不想见到她。

幸好，教室里并没有看到比土的身影。我舒了口气，向着入口附近的女生询问了一番。起初，她们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你好像…是叫桑町同学，对吧？侦探团的那个。你在调查新堂同学的事件吗？”

她用伶俐的声音问我。

“嗯，是这样。”

“比土同学也是侦探团的成员吧。你是找她有事吗？”

我立刻摇了摇头，接着问道。

“比土她在第几小组呀？”

“应该是第三小组吧。”

“我想找她小组里的女生说几句话。”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去帮你叫吧。”她点点头，向着坐在窗边的一位胖乎乎的女生喊道——“美崎，有人叫你！”

那位叫做美崎的女生听到呼喊后，便起身向我走了过来。脑袋后面的三股辫也在不停晃动着。

“美崎，桑町同学想问问你有关比土同学的事情。”

“诶？比土同学？”

从他略带胆怯的态度，大概就能判断出她和比土在班级里地位的高低了。当然，我并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人。

不过好在，她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询问了她案发当天比土的不在场证明。

“扫除的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呀？”

美崎侧过头，有些疑惑地向我反问道。

“不，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了解一下。”

当然，我不可能告诉对方，比土是犯人或是嫌疑人的事实。对于比土来说，她一定知道我会到处调查线索，所以我的行动被她知道也没关系。但不能让她的同班同学或老师得知我在怀疑她。

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怀疑比土的话，那么我就需要解释对她产生怀疑的原因。如此一般，我就不得不把神明的事情交代出来了。

如果发生这种事，铃木到底会不会爽快地承认呢？根据情况，他很有可能把我打造成为十恶不赦的坏人。或许，比土所期待的就是这种情况的发生。

“算了，我就告诉你吧。既然你们同为少年侦探团的成员，肯定是有重要的理由吧。”

听到她的话之后，因为 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我想要纠正她，并非是“少年侦探团”，而是“久远小侦探团”——不过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我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负责的是教师的打扫工作，比土同学在结束十分钟之前就去倒垃圾了。预备铃结束的同时她就回来了。”

“十分钟之前，也就是说，她是在一点二十分离开的。确定吗？”

我再次确认。美崎晃了晃她圆圆的脑袋。

“因为我当时看了墙上的时钟，所以一定不会记错的。我当时还在想她出发的时间是不是太早了。不过比土同学并非是那种跑着去倒垃圾的类型，她打扫卫生的时候一直都很仔细，也不会像男生那样偷懒。所以我就让她去了。”

“那么，她从扫除开始后到去倒垃圾之前，一直都和你们在一起打扫卫生吗？”

“是呀。因为大家都在教室里面。大扫除开始的铃声响起时，她就在那里了。我负责擦拭窗户，而比土同学负责擦拭课桌。”

美崎的声音给人友善的印象。

“扔垃圾的工作一直是比土负责的吗？”

“不是哦。并没有专门的人负责。毕竟不是每天都要倒垃圾。没有工作要做、发现有垃圾的人一般都会主动去倒。”

“那她午休时也一直在教室里面吗？”

“那就不清楚了。”

美崎歪着头，回忆着。刚开始搭话的那位女生也同样歪着头。片刻之后，美崎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问我发生事件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难不成你在怀疑比土同学吗？”

“怎么可能。作为侦探团的成员，必须要先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能参与搜查。所以我是来找你们确认情况的。更何况，比土根本就没有杀害小夜子的动机。”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真是奇怪的规矩。不过，比土同学和新堂同学，她们两个人的确没有什么接触呢。”

虽然她看上去不是完全理解，但是姑且也算接受了我的说法。她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站在眼前的人就是事件发生的动机吧。

放学后，我拿着垃圾箱，从一班的教室门口快跑到了多媒体教室的门前。五年级一班位于教学楼三楼的最里面，从楼梯到达一楼后，我便直接离开了教学楼。通过走廊前往B栋的话实在是过于显眼，所以我选择从空无一人的后门小路前往B栋。我从操作室旁边的门进入B栋后，走到操作室的门口停下。虽然操作室的门已被封上，无法进入，但大概算下来的话，单程需要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接下来，我从侧门离开B栋后，前往位于A栋旁边的垃圾场。垃圾场位于操场的附近，从学校的位置来看，和多媒体教室处于正相对的方位。因为整座学校是一个四边形，垃圾场和多媒体教室正好在对角线的两边。

因此，从操作室到达垃圾场的时间大概需要六分钟。接着从垃圾场返回一班教室需要四分钟。

从结果上来看，从教室前往操作室，接着再前往垃圾场，最后返回教室的这段三角形的移动路线，总共耗时十三分钟。

当天比土回到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声正好结束，而且她离开教室的时间也是确定的。因此，比土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只有十分钟的空白时间。仅仅从路线花费的时间上来说，查了差了三分钟。

也就是说，比土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所以她才能如此从容吗——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同时在一直思考。

如果和她纤弱的身材相反，比土跑步速度足够快的话，或许能够在十分钟跑完整条路线。

——但是，她真的能快到和我拉开三分钟的时间差吗？

……如果只是速度就能解决的问题，比土想必不会有那种自信。

难道说，真的是她的诅咒吗。还是说，在她的不在场证明里，有什么她事先设计好的伪装呢？

在黄昏的大路上，我因为沉浸在思考，差点被对面疾驰而来的卡车撞到。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后，便听见后方传来司机难听的痛骂声。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直在思考着……

4

或许她根本就用不着去倒垃圾。

当天晚上在泡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一点。

在垃圾箱里有垃圾时才会去扔垃圾。如果比土在去扔垃圾之前，垃圾箱里几乎没有什么垃圾的话，情况又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教学楼的后门处摆放着一个大型公共垃圾箱。在我计时的时候由于慌乱，走出后门的时候差点被那个垃圾箱绊倒，因此我印象很深刻。如果只有少量垃圾的话，完全可以扔在那里，然后把手上拿着的垃圾箱藏在某个角落。这样便可以空着双手前往B栋的操作室了。接着，行凶后也不用去垃圾场，而是拿上垃圾箱后直接回到班级就可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往返大约只需要六分钟。就算扔垃圾加上藏起垃圾箱的时间需要一分钟，那么他在操作室里也可以待上三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比土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我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激动地站起身来，忍不住振臂高呼起来。然而，在我意识到另一件事情的时候，又失望地钻回了浴缸里。

假设比土事先就从海格力斯雕像那里偷来了凶器，一点二十分的时候拿着垃圾箱假装去倒垃圾。途中，她拿出藏在某处的凶器，揣进衣服里面前往多媒体教室旁边的操作室——最近她开始穿上了披风，只要把凶器藏在披风里面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接着，她进入操作室后，用球棒杀害了小夜子。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没有问题。

问题是被害者这边。

那天，小夜子负责操作室扫除的工作，是在扫除开始后猜拳决定的。一点十分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谁会负责操作室的卫生工作。

如果是这样的话，比土是怎么知道呢？

＊

周末两天时间，我一直在苦思冥想了，但还是得不出任何答案。

我从五年一班的教室俯瞰着B栋的走廊。根本看不见多媒体教室或者操作室中的情况。案发当时，小夜子应该是从多媒体教室直接进入操作室的。从一班的教室里根本无从得知，当时负责操作室卫生的人是谁。

“难道是有人通过手机通知了她吗？”

第二周的周一，第二节理科的课堂上，我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如果第五小组里有比土的共犯的话……就能很简单地掌握小夜子一个人在操作室的情报了。

在猜拳之后，决定由小夜子负责操作室的卫生。紧接着，那名共犯便看准时机，通过手机通知了比土。就算没时间打电话，即使是一条简单的短信也能够说明情况。

这件事并非是不可能的。比土离开教室的时间是扫除开始十分钟之后。只要扫除开始后的十分钟里面通知她就可以了。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班级里有一个愿意配合比土杀人计划的邪恶共犯。而且就是在小夜子所在的第五小组之内。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柘植和加太的脸。柘植还算是比较友善，但加太对于我一直都是充满敌意的态度，从心证上来说就很有嫌疑。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认为她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当然，美旗老师那次事件已经证明了，我的确没有看人的眼光……话说回来，从那时开始，我就没有和老师说过几句话。

我回想起来。第五小组之中，好像有个家伙一直在请假。说不定那位共犯，只是被比土所蒙骗，根本没有相当，自己在为杀人犯打掩护。

他在之后得知自己成了杀人事件的共犯，因为恐惧和后悔而一直窝在家里不愿出门。

请假的那个人是谁来着？虽然好像曾听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对于班里同学的名字，我原本就记得不大清楚。还是等到课间休息的时候问问柘植吧。至于那位“共犯”本人，我得亲自去说服他，告诉他被犯人蒙骗的话是不用承担罪行的。

无聊的理科结束后，当我正要站起身来的时候，市部便找了过来。

“喂，你这段时间上课一直在开小差，完全没有在听课吧？是一直在考虑新堂的事件吗？”

果然是市部，眼光真是毒辣。不过我并没有回应他。而是把视线投到了柘植身上。她坐在距离讲台很近的座位上，和几位朋友聊着天。接着，我又看向了加太。如同往常一样，她和龟山等人包围铃木。

现在不是找她们说话的好时机。而且市部又在我的眼前，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询问。

我无可奈何地收回视线，看向了市部。“我说——”

“我只是打个比方哦，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那人也会因为是共犯被问罪吗？”

如果不确认无罪的事实，我在说服对方的时候也会没有把握。而且也变成了我诱骗对方作证——这是我不愿看到的结果。

我本打算把这件事尽量表达得模糊一些，好让市部不产生联想，不过市部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嗯，如果是被骗的话，想必是不会被问罪的吧。只不过，要证明并不知道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吧？恐怕会演变成犯人和共犯之间没有休止的辩论……也就是说，桑町你认为是第五小组的某个人被犯人所蒙骗，在案发当天把新堂一个人在操作室的事实告诉了犯人？”

他仅凭借着一个问题，就已经弄清楚了我假设的绝大部分内容。剩下的就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情报……

“没错。”我苦着脸承认。我已经推理到这种地步，想必连比土也猜不到吧？

“看来，铃木还是一样，只告诉了你犯人的名字，对吧？我也考虑了一下。如果目标是新堂的话，没有别人通风报信是绝对不可能的。”

市部注意着周围同学的动静，压低了声音说道。

“所以说，你认为被犯人蒙骗的那个人就是阿关，而他因为良心的苛责一直躲在家中。”

原来他的名字叫“关”啊。我准备之后调查一下他的地址。

“但是啊，”令我意外的是，市部却摇了摇头。“因为某种微妙的原因，你的假设是不成立的。”

“微妙？”

面对他委婉的表达方式，我下意识地问道。

“是啊。从A栋屋顶出口的海格力斯像到多媒体教室隔壁的操作室，最快也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接着，从操作室回到各个教室的时间基本上都需要两到三分钟。加起来需要七八分钟左右。当然，这是起点在海格力斯像的情况。实际上，A栋并没有需要学生打扫的地方，因此则需要从扫除开始后从各个教室前往A栋的屋顶，那样又要花去两三分钟的时间。加起来需要十分多钟。而且这还是以最快速度奔跑的时间。实际上，根据教学楼不同，在老师较多的A栋里，快速奔跑也会伴随着名字和长相被记住的危险，而且在走廊上更是得慢慢前进。不仅如此，连接海格力斯像和金属球棒的纸胶带老化程度很严重，想要剥取更是需要不短的时间——毕竟是能长年固定住金属球棒这种重物，想必一定缠了不少胶带吧。实际上，犯人好像并没有携带小刀之类的利器，而是花费时间，一点一点地剥取下来的——现场留下的证据也可以证明。以最快的速度来说，也至少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加在一起的话，也就意味着犯人需要再扫除的过程中拥有十五分钟以上的空白时间。行凶也至少需要两分钟左右吧，也就是说，犯人几乎要把扫除中的所有时间都用上……但是，如果扫除中出现了一直在偷懒的家伙，一定会被同学注意到吧？事实上，警方也毫无疏漏的调查过相关的情况。结果好像确实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等一下！至少也需要十五分钟事件——那是真的吗？”

我屏住呼吸问道。

市部当然不会知道。比土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远没有十五分钟……

“喂，桑町。你听到的名字到底是谁？那个人拥有的不在场证明时间更短吗？”

“只有十分钟。”

我诚实地回答道。当然，起点是一般教师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只有十分钟的话，是绝对办不到的。”

用着仿佛是断定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一般的口吻，市部否定道。

“但是……事先把凶器取下来的话，从犯人所在的教师过去只需要三分钟呀。”

犯人并不需要在马上就要行凶之际再把凶器取下。也不需要专程去A栋的屋顶。只要事先把球棒偷偷取下藏起来便可以了。对于我的假设，市部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原因是学校的勤杂工每天放学以后都会去屋顶检查门锁的情况。当然，他也能看到放在旁边的海格力斯像。根据他的证词，直到案发前一天的星期三晚上，海格力斯的棍棒都没有任何异常状况。”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情报。这对于我的推理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也就是说”市部继续解释着。“虽然犯人可以在周四的扫除开始前就把球棒取下，但是反过来考虑，扫除开始之前，没有人知道当天负责打扫操作室的人会是新堂。所以，共犯联系犯人的时间，一定是在开始扫除之后。”

“也就是说——”

我看向市部。

“至少十分钟的空白时间是做不到的。”

我再次双手抱住了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比土到底是怎么杀害小夜子的呢？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直请假在家的那个姓关的男生的家门口，想要和他谈一谈。不过因为对方拒绝会面，我吃了个闭门羹。

5

两天之后。

莫非，铃木是共犯……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说不定，比土和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全部都是铃木和比土事先探好口风，在我面前表演的一出闹剧。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嘲笑我。

这个可能性就立刻被我否决了。恐怕事实并非如此。虽然这只是我的第六感，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但我相信一定是真的。

如果那家伙是神明的话，如果他自称是神明的话，就算是比土提议，他也不会参与到这种无聊的阴谋当中。到现在为止，铃木已经用这把名为“真相”的太刀，在我身上留下了太多伤痕。

我的思考到达了瓶颈。深深的无力感让我恨不得从逃避现实。

终于，令我最为恐惧的瞬间来临了。

“难道说，你是在怀疑比土吗？”

我从未掩盖过自己的行踪。所以，只要市部顺着我调查的顺序顺藤摸瓜，总有一天能发现我所怀疑的对象——我心中早已做好了觉悟。只是那一天的到来比我想象中早了太多。

他发挥男生力量的优势，把我拽到了侦探团的本部。

“是铃木告诉你的吧？比土是犯人这件事。”

“没错。”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所以你才会去打听比土的不在场证明。”

“没事，就是这么回事。”

“动机呢？为什么比土会杀害新堂？”

“小夜子得知了比土的某个秘密。她用这个秘密要挟比土去做某件事。至于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只不过，因为这件事，让比土对小夜子产生了杀意。这件事比土自己也承认了。”

“不是铃木，而是比土自己吗！”

市部有些震惊。

“你说比土对新堂有杀意？”

“没错。根据比土的说法，她用的是维基格斯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法典，使用诅咒杀害了小夜子。接着小夜子就被杀害了。”

“也就是说，比土并不承认是自己亲手杀害新堂的，是吗？”

市部好像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不知为何，我突然有些急躁不安。

“不过我并不相信比土的话。当然，我也并不是无条件相信铃木的话。只是假设铃木的话是真的，比土是犯人的话，那么她到底有没有可能行凶——我只是在调查这个。”

“真是危险的侦探游戏……在我看来，你已经被铃木的话骗得团团转了。”

“也许吧。”

我并没有否定。这种危险的侦探游戏，我们也曾经遭遇过数次了。

“小夜子被杀之后，我也许就开始变得不太正常了。不过，我弄清楚比土是否清白，或是抓住了其他犯人之后，我说不定就能恢复正常了。所以我才要去调查。”

“对于你在调查她这件事，比土知道吗？”

“当然知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根本就不会告诉我自己的动机。”

“混蛋！”市部罕见地流露出情感的波动。“你也是，比土也是，不知道都在考虑些什么东西！她根本就不可能行凶。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地挑衅你——”

“不可能行凶？”

面对市部的断言，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没错，知道你在怀疑比土之后，我也做了一番调查。”

“准备真充分呐。”

“因为是团长啊。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成员之间产生什么纠纷。”

标准的优等生发言。

“你调查的结果呢？为什么不可能？”

“原因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市部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比土一点二十分的时候还在教室。出去倒垃圾之后，三十分就回到了教室。如果她从教室出发，去A栋的海格力斯像处取下凶器，接着前往多媒体教室行凶，之后再回到教室的话，十分钟事件实在是太短了。理论上的最短时间也需要十五分钟——这些情况之前应该告诉过你。当然，她可以事先把凶器偷偷拿下来，但这件事的前提是扫除开始后，她在得知新堂负责操作室的卫生之后才能够行动。所以，如果她不是神明的话，不可能提前得知这一消息。假设比土拥有预知能力，能够事先得知当天负责卫生的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有可能。不过在搬出预知能力的时候，这种假设就如同诅咒杀人一般，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也就是说，只是通常的方法下，比土是不可能杀害小夜子的。”

“对。”

市部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就算她周四扑了个空，没能等到杀害小夜子的最佳时机，周五不一样有机会吗？小夜子负责操作室的可能性毕竟有三分之一。对她来说，一共有两次机会。”

如果这种方法行不通的话，可以通过别的手段——如果杀人的没有成功实施，之后就还有无数次机会。在这场“赌博”中，比土第一次就获得了胜利。虽然不是很严谨，但这就是我所推测出的假设。

“把杀人的机会交给命运吗……可惜，这个假设也是不成立的。你忘了吗？就在不久前，因为赤目被杀的事情，你一直请假在家。”

市部盯着我，瞳孔瞪得像围棋的棋子一般。

“受到打击的人不止你一个。全年级的学生和老师们也都提心吊胆的。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恶作剧的驱使下把金属球棒偷走的话，你觉得学校里的人会有什么反应？那毕竟不是棒球手套或是棒球，而是能够简单杀死别人的金属球棒。在得知这一情况后，赤目事件的噩梦会苏醒，大家一定会比以往更加戒备吧。因此，即使周四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金属球棒消失的前提下，周五的时候学校的氛围就会紧张起来吧。而且老师们想必也会开始在学校里巡逻，寻找球棒。也就是说，对犯人来说，必须在取下球棒的当天实施杀人。因此，在无法掌握新堂确切的动向之前，犯人都无法取下球棒。”

一口气说完后，市部继续补充道。

“更何况，如果犯人想要拿概率去赌博，也不该是在周四，而是应该在周一就取下球棒。如果周四行动的话，给自己的机会就只有两天时间。1- 2/3 x 2/3=5/9，理论上是九分之五的几率。也就是说，在周四周五两天内，新堂负责操作室卫生的几率只有一半多一点。这对于犯人来说，几率有些过低了。因为扫除负责的区域每周都会轮换，因此下一周负责多媒体教室的就是其他小组了，犯人自然也就失去了最好的机会。如果犯人从周一开始就取下球棒的话，一共有五天时间可以赌，也就是1- 2/3 x 2/3 x 2/3 x 2/3 x 2/3=697/729，几率高达九成左右。但是，事实上，犯人是在一周过半的周四取下的凶器。所以说，犯人只可能是在得知新堂负责操作室的情况下才取下的球棒。所以说比土是不可能杀害小夜子的。”

“但是……铃木他断言犯人就是比土——”

“铃木、铃木、铃木！那家伙和我，你到底相信谁！你选一个吧！”

他向前用力踏出一步，大声吼道。如此情绪化的市部，真是许久没见到了。

“别误会了！”我也不服输地发出了怒吼。“才不是二选一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只是想要替小夜子报仇而已。所以，就算是恶魔的低语，我也愿意去听！”

交涉决裂。我的肩膀因为愤怒而抽动着。我转过身离开了房间。留给市部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让我意外的是，比土正站在走廊上。看起来，她一直站在走廊上听着我和市部的对话。

“真要命呐——”

和比土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一直以来都像是戴着能面具、面无表情的比土，此时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6

“今天也过来看她了呢。那孩子也会高兴的。”

我在佛龛前双手合十。身边小夜子的母亲露出有些孱弱的微笑。她和小夜子一样，是位身材纤细的美女。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我心如刀割。

“别太勉强自己哦。如果小淳身体累垮的话，小夜子也会伤心的。”

看着我略带疲惫的脸色，她有些担心地劝道。不过，她应该没想到我正在追查杀害小夜子的犯人。只是觉得我因为小夜子的去世而消瘦了吧。

“不会的，我很健康哦。”

我摆出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话说回来，小夜子跟阿姨谈过比土同学的事情吗？”

在破解不在场证明失败后，我决定把比土的作案手法暂时放在一边，先从杀人动机的“比土的秘密”这方面入手。小夜子说不定会和她母亲透露过什么内容？

“比土同学？”

她歪着头思考着。

“全名叫比土优子，是五年级一班的女孩子。”

看着对方的态度，好像即使是听了比土全名也并没有什么印象。

“不好意思。那位比土同学怎么了吗？”

“不，实际上在事件发生前不久，她好像和小夜子吵了一架。之后又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我把事先考虑好的理由告诉了小夜子的母亲。她好像相信了我的解释，纤细的眉头低垂。

“这样吗？我没听她说过。你去对那位比土同学说一声，千万不要介意哦。不管怎么说，小夜子如果听说这件事以后，肯定会伤心的。”

“好的……”

虽说是为了搜查，但欺骗小夜子的母亲让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是，目前我能够确定，小夜子并没有对家人透露过比土的名字。看起来，比土的秘密真的很重要？

我偶然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细雪。

“小淳以前特别喜欢堆雪人吧？”

小夜子的母亲轻声说道。我有些惊讶，向她问起理由。

“是小夜子告诉我的。大概是在三周以前吧，那天学下得很大，地上还有积雪。她告诉我说，想要给小淳堆一个雪人。她说，如果看到大大的雪人，小淳一定会恢复健康的。那时候小淳一直请假在家……”

“……嗯，我确实喜欢。”

我回想起，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和她大汗淋漓地堆了一个一人高的雪人的情景。

前段时间我卧床在家的时候，因为一直拉着窗帘，所以并不记得什么时候下过大雪。不过，我隐约记得，其中的确有那么一两天，天气比其他时候都要寒冷。

可是，我印象中却并没有小夜子和她堆出的雪人。我正有些奇怪的时候，

“那几天小夜子也因为感冒请假在家。所以我让她不要从被子里面爬起来。要是拖着病弱的身体出门的话，说不定感冒会恶化……明明是今年第一场大雪，她却没办法出门，所以很寂寞。结果，大雪就下了那一天。要是知道会发生那种事，也许我应该让她出门去堆雪人的……”

虽然我一直在压抑着悲痛，但听了这番话后，眼泪终于决堤了。小夜子的母亲也泪眼婆娑。

是时候了。我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小夜子家的大门。

“小淳。别太难过了，要坚强起来。”

背后传来了小夜子母亲温柔的劝慰。本来应该是我去安慰她的，结果立场却调转过来。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

当我关上院子外面的铁栅栏门时，飘散着细雪的家门前，有两个男孩子正在争吵。从长相上看，好像依稀有些印象，应该是住在附近的两个小学生。一个是一年级，另一个是二年级。

二年级的男孩得意洋洋地说着什么。不过一年级的男孩一副不同意的样子。

“才不是呢！太阳公公是绕着地球转的。老师是这么跟我们说的。老师才不会说谎。”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说的是错的咯！”

二年级的男孩子恼羞成怒，想要凭借着力量上的优势让对方服从。看此情景，我赶紧上去把两人拉开。如果在其他地方的话我可能不会管，但如果在我家门口打起来的话，实在是有些棘手。

“大姐姐，你说呢？我们谁说的是对的！”

脸颊通红的男孩子们一齐看向了我。

“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

我当即说道。

“但是老师说……”一年级的男孩子有些不服气。“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二年级的男孩子很是得意。两人一喜一忧。

“一年级的时候是这么教的。因为记忆起来太麻烦，对小孩子来说一次记不完。但是二年级开始就你就能学到正确的知识了。地球实际上是围绕着太阳转动的。”

一年级的时候，教课书上所教的内容是——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地球在中心，而太阳围绕着地球根据季节变换着轨道，同时绕着地球转动。我记得书上还有示意图。升入二年级之后，在老师告诉我，实际上并不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而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动的时候，对于当时尚且年幼的我来说，简直如同天翻地覆一般。每天亲眼见到的自然现象的因果关系，竟然会发生完全的逆转。一直以来，让我感到安心和踏实的地面，突然变成了不安定的表面。

这种恐怖且奇妙的感觉，大概和世界上一直信奉地心说的那群人，在得知日心说才是真理的时候所产生的感觉相同吧。那时候的人大概也会幻想海平面另一端的国度的模样——

“刚升上二年级的时候，我在得知正确的说法后也很震惊。因为我之前一直相信的事物是完全相反的。所以你到了二年级就会知道真相了。在那之前就忍一忍吧。”

听了我的解释，他们都露出了认同的表情。不过，紧接着，又开始对我的说话方式产生了兴趣。

“大姐姐，你明明是女孩，为什么要用男孩子的口气说话呢？我懂了，是人妖，是人妖！”

我好心劝说的结果，竟然是被他们合起伙来嘲笑。真是恩将仇报。

“虽然你叫人妖我也不在意，但这种情况下，要叫我女汉子（注）才对哦？”

（注：オカマ在日本主要指女装男性或变性人，有侮辱的意味。

オナベ主要指身穿男装，行为男性化的女性；同时也指女同性恋中在男性立场上的角色。hefemale）

教训他们一通之后，我便回到家中，用力关上了门。

身体在不停颤抖。身体有些站立不稳。我下意识地靠着大门蹲了下去。

好想吐。

并非是刚才两个孩子的嘲笑让我如此失态。

而是我终于明白了。

比土的秘密。

地球的公转。

7

“喂，比土。”

第二天。儿童会活动室里，我对比土询问道。

活动室里没有开灯。夕阳洒在昏暗的房间里，比土把塔罗牌摆成了一排。

警方逮捕了出现在上学路上的变态。今天早上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因为对方很快便供认了杀害小夜子的事情，所以学校里洋溢在一片安心的氛围里。除了一个人，除了我之外。

“喂，比土！”

我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强。终于，比土停下了摆弄塔罗牌的双手。

“你所谓的秘密，其实并不存在吧？”

“……”

“小夜子根本就没有要挟过你吧？那全部都是你捏造的。”

“为什么这么说？”

比土看向了我。仿佛能面具一般惨白的面孔。她的声音依然不带一丝感情的波动。

“你之前告诉我，三周以前，第一场雪的那天，你被小夜子威胁了。但是，那天小夜子因为感冒请假在家。也就是说，威胁这件事全部都是你编造的。小夜子那天根本不可能威胁你。”

“是吗……真可惜。我好像说了太多多余的话。”

她的态度依然从容。我把手攥得很用力。

“你明明被我怀疑，却还要特地告诉我自己对小夜子产生杀意的动机，这件事一直让我想不通。铃木的话我原本就不是完全相信的。更何况你和小夜子之间平时就几乎没有什么接触。所以，只要你装傻的话，我反而会开始怀疑是铃木说谎。但你却反而告诉了我。那是因为，如果有杀人动机的话，对你来说更加有利。但是，事实上，正如你不清楚小夜子感冒在家，你对于小夜子本来就没有任何兴趣。”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明明没有动机，却还是杀死了新堂同学吗？那我还真是杀人狂。”

“没错！对你来说，那天负责操作室卫生的，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不管是小夜子、柘植或是加太都可以。首先，负责在操作室擦窗户的人一直只有一个。偷偷潜入操作室，然后从背后杀害对方是最为理想的情况。而且案发当天，负责操作室卫生的人选是由猜拳决定的。虽然具体人选并不确定，但操作室里一定会有一个人在。而且一定是我的同班同学。当然，由三分之一的几率决定出的人选不幸地落到小夜子的头上，对你来说更是合适不过。”

“为什么我要去杀人？”

比土把塔罗牌背面朝上地放在桌上，轻轻地摆弄着黑色的长发。

我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因为你想要利用神明。这应该叫将计就计吧。如果我同伴同学被杀害，我很可能如同前几次那样去询问铃木犯人的名字。理所当然地，铃木会把犯人，也就是你的名字告诉我。在得知你是犯人后，我一定会去找你。而你，就可以趁此机会，让我服下这个名叫‘动机’的剧毒。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认为这起事件无差别杀人。而且你在行凶的时候，多次敲打了小夜子的头部，让别人以为犯人对被害者恨之入骨。因此，我也很轻易地相信了。只要我无法跳脱‘犯人的目标就是小夜子’这个枷锁，你就拥有绝对无法破解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说，为什么我要去杀人？”

比土盯着我。她的眼睛像是水晶一般冰冷而透彻。这是杀人犯的眼睛。就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比土冷酷地杀害了小夜子。

“原因就是你之前的态度。之前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你露出了窃笑吧。在赤目的那起事件里，我和市部走得很近。为了让我们之间关系不和……是吧？”

“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桑町同学。”

“我最后问你一次。小夜子是被你杀害的吗？”

我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句话的。这是我的最后通牒。

“不是。不过你的假设很有趣。”她十分顽固，看来并不打算承认。好像只要自己不承认，这件事就不是事实——“不过，你刚才那段脑洞大开的猜想，没人会相信哦。大家都会觉得这是你陷害我的诽谤。”

“不，你错了。”我凑近比土的脸，唇角扬起。我开始变得不再是我。

“市部会相信我的。就算世界上所有人都付之一笑，但只要我告诉市部，他一定会相信我。”

我清楚地看到，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能面具上出现了裂纹。

搬出市部并非是我的本意。然而，为了替小夜子报仇，为了和眼前的杀人之鬼对峙，我也必须化身成为恶鬼。

“你已经没戏了。我既然都能弄清楚你不在场证明的伪装，相信市部也能明白。市部的头脑相信你是最清楚不过的。那家伙是逻辑的忠实信徒。察觉到你本来的面目以后，市部就再也不会对你动心了。”

“是吗。那你去告诉他吧。”

比土霍地站起身来。我立刻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备的姿态。站在我眼前的是个杀人狂。为了封口，说不定也会把我杀害。

令我意外的是，她只是缓缓从我身边穿过，向着正门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喂，比土！告诉我！为了让市部只属于你，就必须连无辜的人也要杀害吗？如果只是嫌我碍眼的话，为什么不杀了我？”

“如果只是杀了你的话，你就会一直留在市部君的心里。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桑町同学，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所以你才能能轻而易举地接近那位绝对的神明。”

她穿上黑色的披风，留下了这句谜一般的话语后就消失在门口。

窗户好像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冰冷的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比土留在桌上的塔罗牌被风卷起，缓缓落在了我的脚边。

《死神》。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任何见过比土。

第一卷 再见，神明

1

“犯人是你哦。”

神明在我、桑町淳的面前宣布……就在这时，我醒了过来。

毫无头绪的梦。

自比土优子消失，已经过去了四天了。

她的家庭似乎是比较爱面子那一类的，直到第三天才终于向警方提交了搜索申请。那天，在儿童会活动室里和我对决后，她好像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如同消失在空气中。

不过，对于她的失踪，我一点也不知情。

她和我不在同一个班级，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旷课，而且从那天起我也再没有参加过侦探团的集会。此外，我和比土的家离得也很远，更是无从得知对方失踪的传闻。当然，最重要的理由，是我压根就不愿去考虑她的事情，也不想听到她的消息。

美旗老师似乎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知比土的事情。他腌菜石一般硕大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小夜子的事件给大家带来的伤痕才还没完全痊愈，比土失踪的事情让所有人的心情更加沉重。

同时，美旗老师用近乎于命令的口吻，让我们注意自己的安全，尤其是那些出现在学校附近的可疑人员。几天前的傍晚，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微胖男性向本校的一位女生问路，当她发出惊叫后那名男性就立刻逃走了。两天前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虽然并不清楚是否是同一人所为，但可以明确的是，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可疑人员的目击情报不绝于耳。虽然老师并没有明确说出口，但应该是在怀疑，比土就是被最近出现的某个可疑人员绑架走的。

对于久远小学来说，小夜子被杀的事件刚发生不久。当然，犯人还尚未被捉拿归案。在很多人眼里，小夜子也是被潜入校舍的变态人士杀害的。不，应该说，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了。如果犯人不是来自校外，那么就只可能是老师或着学生中的一员了……

当然，没有人知道，杀害小夜子的人就是失踪的比土。除了我和铃木以外……

“绝对不能跟着陌生人走。晚上绝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如果看到形迹可疑的人，要立刻通知老师和家长。”

老师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警告多次后，咳嗽了一声，转换了话题。他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今天还有一件事情要通知大家。”

老师把坐在座位上的铃木叫上了讲台。

“啊——铃木因为他父亲突然的工作调动，所以下周就要转去别的学校了。”

“诶诶！”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尖叫声。当然，大多数都是女孩子发出的。

“铃木君又要转学了吗？”

“怎么会，只到本周为止，也太快了吧！”

“圣诞节的时候就不在这里了吗？”

教室的各处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是蚁群搬运的方糖掉落一般，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有些手足无措。

紧接着，男生们也吵闹了起来。

“真的吗？神明要离开了吗？”

“铃木，你要转学去哪里呀？”

“为什么不早点说啊！也太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吧！”

仿佛是国会答辩上神情激动的议员，教室里变得闹哄哄的。因为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教室里陷入了狂躁的状态。

铃木会离开……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当然，我并不会觉得寂寞。但是面对他突然的转学，我内心确实充满困惑。如果无条件地相信他说的话，那么他该是唯一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万能的神明，实在是和“父亲工作调动”这样的字眼挂不上钩。

在这片由情绪组成的热潮中，讲台上的铃木却始终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在和我眼神交会的瞬间，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我并不清楚他的笑容中所包含的意义。

“好了，好。大家安静。”老师拿记分册敲打讲台，让同学们安静下来后，“周五放学前的班会上，我们给铃木办一场欢送会吧。大家事先准备好饯别的话语哦……好了。第一节课要开始了。”

当天傍晚时分，比土的尸体被人发现了。当然，不管是我还是同班同学，都并不知道这个消息。第二天早上的班会，老师有些难过地告诉了我们这个消息。

＊

放学后，我久违地出席了侦探团的集会。

没有安装空调的儿童会活动室里有些冷飕飕的。屋子里只有市部始和丸山一平二人。这个在刚设立时有五位成员的侦探团，因为上林的转学和比土的死亡，如今包括我在内，也只剩下三位成员。原先热闹的房间里如今却一片肃杀的气氛，市部和丸山表情阴郁地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我。

特别是市部，他看起来死气沉沉的。除了因为他是侦探团的团长，更是因为对他单方面抱有爱意的女孩死亡——发生这种事后，没有男孩不会悲痛。市部是个温柔的人，明明自己没有接受的意思，但即使比土公开宣称他为自己将来的恋人，他也一直采取默许的态度。

窗外，白杨树的枝叶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大概是有寒风吹过吧。

“呐，你听说比土的事情了吗？”

我在椅子上落座不到一分钟，丸山就瞅准机会问我。他的脸上带着我看不大懂的表情，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故作神秘。

“我听说，她死在摺见瀑布。”

摺见瀑布位于学区外的一座山上。有十米多高。从这里步行的话，大概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虽然瀑布的水量并不算大，但瀑布潭却像池塘一样宽广，对于合理的鱼类来说是最适合生活的家园。喜欢钓鱼的男生们经常一只手拎着钓鱼竿，沿着山道来这里钓鱼。不过，因为这里的水很深，是个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因此学校命令禁止学生来这里钓鱼。当然，不仅是摺见瀑布，在只有小孩子的情况下，所有的钓鱼活动都是禁止的。

在比土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她正飘浮在瀑布潭的水面上。美旗老师解释，目前的看法是，她应该是从瀑布上方跌落的。摺见瀑布的潭水虽然很深，但同时，水下的岩石有多处达到了接近水面的高度。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比土应该就是不幸摔落在这些岩石上。她并非是溺死，而是头部遭受严重的撞击而死亡。颈骨也折断了。发现尸体时，她已经死亡三、四天了。

小孩子经常在这附近玩耍，除此之外，当地的青年团体每个礼拜也会来这里巡逻两次。不过她的尸体被岸边的草丛掩盖，直到昨天才被人发现。而且现在正值冬天，几乎没有什么小孩子来瀑布潭里钓鱼。

发现尸体的是来此地巡逻的青年团团员。他无意间注意到了比土的披风，因此才发现了隐藏的尸体。

“我知道的情况大概就只有这些。”

丸山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他点点头，

“这个情况你应该不清楚吧——在比土失踪的那天傍晚，有人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孩登上山道。”

“有人目击到了吗？”

“因为当时太阳已经落山，所以目击者并不能确定对方就是比土。但是反过来考虑，天黑之后还要上山的小孩本来就不多见吧？”

“的确。”

对于我同意的态度，丸山颇有些得意。

“而且，最让我震惊的是，目击到的并不只比土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与她同行。”

“另一个人？那么，比土是……”

在听到比土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后，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的死是自杀。

偶尔会有自杀志愿者来摺见瀑布自杀。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和三年级的时候，都听说过有人在那跳崖自杀的消息。其中一个还是自杀殉情。虽然频率并不算高，而且外地人几乎不知道这个地方，但在这座小镇里，这间瀑布也算得上是自杀圣地了。

而且，如果仔细思考的话，的确会有些奇怪——比土会因为被我看穿杀人诡计而自杀吗？

“比土是被那个人推下去的吗？所以到底是谁啊？”

听了我的问题后，丸山的眼神突然有些回避，表情也不大有自信。

“关于同行者的身份，现在还尚且不明。当时是黄昏，而且目击者是在远处看到的。更何况……事实上，目击者是位老婆婆，她好像有些徘徊症状，也就是痴呆症之类的，而且关于当时的情况，因为健忘症好像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

“也就是说，可能是目击者看错了吗？”

“好像是这样。警方把两种可能性都作为调查的方向。”

丸山的父亲是市议会的议员，母亲在PTA内担任干部。因为父母的原因，有关事件，他的消息一直很灵通。和今天早上才从老师那里听说事件的我不同，恐怕丸山在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事件的详细情况。

“如果目击情报准确无误的话，比土是被变态绑架，然后被带到摺见瀑布杀害的吗？”

我有些焦急地向丸山质问道。在听说比土失踪的时候，我曾一度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在我，因此心中有些恐惧。当然，这是比土自作自受，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一丝良心的苛责。这两天之间，我一直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仿佛是头上悬着一柄锋利的宝剑一般。

然而，如果比土是被人杀害的话，如果被目击到的同行者是犯人的话，那么我就和比土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面对我的急切的质问，丸山有些困扰：“虽然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的身体并没有遭到猥亵的痕迹。”

“那么，她就只是被犯人推下瀑布，是吧？也有可能是犯人想要对她进行猥亵，在抵抗的过程中——”

“她身体也没发现任何抵抗的痕迹。而且我也并不认为，像比土这样警戒心极强的女孩，会乖乖地跟着变态去那种地方。”

比土虽然是所谓的“不可思议少女”，但也因此，她几乎从不透露内心的想法，更不会轻易地相信他人。该说是保密主义呢，还是说她厌恶人类呢——和我不同意义上的厌恶人类。

“喂，市部你怎么看？”

有些迷惑不解的丸山把视线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市部。市部看起来一直在思考，面对丸山的问题，他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比土为什么会去摺见瀑布。这个时节，男孩子都不会去那里，女生就更不用提了。何况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她喜欢钓鱼之类的。”

“之前我曾经半开玩笑地约她一起去钓鱼，结果她冷笑着说什么‘这种一大半时间都浪费在等待的游戏有什么乐趣’。之后还奚落说，如果钓到天竿鱼（注）的话一定要告诉她。”

（注：天竿鱼sky fish，普遍认为它是一种未知的飞行物体或生物，速度很快，肉眼无法看见。）

丸山也支持市部的看法。

“而且被目击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吧？新堂的事件明明刚发生不久，她还去那种荒无人烟的山上，想必是有其理由的。”

“理由？”

我向市部问道。他双手托住下巴，稍作思考后说道。

“没错，理由。比土的死因是从高处跌落而死。她的死可以大致分为三种情况：杀人、事故和自杀。首先，我们假设目击者的证词准确无误，那么前往摺见瀑布的人就有两个。和她同行的人应该不是变态或者可疑人士。正如刚才丸山所说的那样，比土戒备心很强。因此，是结伴前往瀑布的话，同行者很可能是比土认识的人。而且两者之间的关系应该比较亲密。只不过，这是对方邀请比土同行的情况；相反，如果是比土邀请对方同行的话，那么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就不需要特别亲近了。比方说成年男性的话，面对小学的女生的邀请，应该不会有什么戒备吧。这两种情况下，杀人、事故和自杀都是有可能的。如果是杀人的话，同行者只要趁比土不注意，把她推下瀑布潭就可以了；如果是事故的话，可能是她站悬崖边岩石上的时候，不小心滑落至瀑布潭——只不过，如果是事故的话，同行者应该会通知警察的——虽然现场处于深山，但手机是有信号的——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害怕而逃走了。不管怎么说，这些可能性都存在。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比土原本打算把同行者约出来实施杀害计划，结果反被同行者杀害了——不过，因为现场没有抵抗的痕迹，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果然，在比土相关的事件上，市部要保持冷静的推理应该很不容易。在陈述的时候，市部的语言断断续续的，每次停下的时候还都要整理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天花板的荧光灯今天也忽明忽暗，像是与市部的情绪互相呼应。

“即使是两个人同行，比土也有可能是自杀吗？”

丸山表情惊讶地问道。

“当然有可能。比方说，有可能是为了嘲讽或是给对方留下心理阴影，在对方的眼前自杀；还有可能是为了伪装成被同行者杀害而自杀。同行者在目睹对方自杀后，很可能因为惊慌失措而无法冷静行动，就会在现场留下更多关于自己身份的证据。”

“原来如此。比土她性格很阴沉，而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总觉着有些恐怖。会有这种想法也并非不可思议。”

大概是因为对方已经死了，丸山对比土的态度也显得有些放肆。明明在比土生前是那么害怕她，而且还经常看她颜色行事——

“只不过，如果比土打算复仇的话，应该不会选择这种绕圈子的麻烦方法，所以可能性应该也不高。”

市部补充说明。

“接下来，是目击证词错误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人看到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被人绑架到瀑布处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比土身上应该会留下一些痕迹，所以首先可以排除。只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也可以分成杀人、事故和自杀三种情况。最妥当的情况是自杀，因为那里是有名的自杀场所；接着是事故，可能性也不低，但是她为什么要在太阳落山后前往荒无人烟的瀑布，不弄清楚这个问题就无法向下推论；杀人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是比土刚到达瀑布的时候，就在那里遇到了犯人。这种情况下，犯人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从现场没有抵抗痕迹这一点来判断，犯人应该是比土认识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犯人提前跟她约好在瀑布见面，这种情况跟上面类似，都必须是比土认识的人。从这三种情况的中的‘理由’进行分析的话，自杀的情况，只要确定自杀的理由，那么就不必考虑她前往瀑布的理由；相反，事故的情况，只要确定她前往瀑布的理由就可以了；接着是杀人的情况，需要弄清楚她跟着犯人同行的理由。”

“你的推理让我有些似懂非懂呀。”

丸山有些扫兴地嘟囔着。他应该是在期待市部平时那种快刀斩乱麻似的精彩推理吧。

“当然了。我也刚刚才从你那里听说目击证词的情况。如果仅凭着这么一点情报能够解开真相的话，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吧。毕竟你又不是神明。”丸山说完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绝妙的主意似的拍了一下手掌，“对呀！桑町！你去问问神明吧。虽然总是装腔作势，但他不是马上要转学了吗？说不定会大发慈悲，把真相告诉我们呢！”

我一言不发地瞪着丸山。丸山似乎并不是十分理解我为什么要瞪着他看，不过从我的表情，应该看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于是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是久远小侦探团诶。侦探怎么可能会依赖神明！”

“可是……”丸山有些不舍得放弃这次的大好机会，他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市部。

“这次死的人不是别人，是我们的同伴比土！跟之前的情况都不一样。”

“同伴”这个词语像是朗基努斯之枪一般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对于杀害小夜子的比土，我已经没把她看成是同伴了。只不过，尚不知道真相的他们，对比土还拥有强烈的伙伴意识。突然，我感觉和他们二人之间有了一堵厚重的墙壁。不，这堵墙也许以前就一直存在，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透明的，我一直没能看见。

“如果你真的想去问的话，就不要依赖别人，自己去问就好。”如果铃木在转学前变得大方的话，就算是你去问，肯定也会轻易地告诉你吧。

“确实，有可能耶！”

本来市部是抱着制止对方的意思，没想到却反而引起了丸山的兴趣。他突然露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是呀！我可是久远小学消息最灵通的人。如果我不是第一个掌握真相，那就没有意义了……哦，对了，我要回家补习了，家教很快就到了。”

丸山带着愉快的表情，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儿童会活动室。一阵冷风从门口吹入了房间里。屋子里之前沉闷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

“我也回去了。”

我紧接着也站起身来。和市部两个人的话，有些事情说不定会暴露。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市部也并没有阻拦我的意思。我回过头看向他的时候，他还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打算去问铃木吗？”

“你怎么也这么问！我才不会去。”

我不想去问了。我不想和他再有牵连了。我从心底大喊着，离开了儿童会活动室。

2

星期五的放学后，班会时间延长，班级举行了神明的欢送会。虽说是欢送会，不过是十五分钟左右的简单道别。我们向端坐在讲台上的铃木依次送上简单的祝福，最后由铃木向大家告别。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能和大家一起渡过这段校园生活，让我由衷感到开心。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我会一直铭记在心。以后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直到最后，神明都戴着优等生的假面具。不知是不是被送别的气氛感染，几个女孩子都哭得梨花带雨。至于平时围在铃木身边的那几位追随者，则哭得格外卖力。也许眼泪的确是有种奇特的感染力，剩下的女孩也开始擦起了眼泪。到最后，教室终于变成了眼泪的海洋。感情脆弱的美旗老师眼眶也红通通的。

坐在讲台上的铃木带着满足的表情俯瞰着众人，“再见了，大家。”为这场欢送会画上了句号。仿佛是当红偶像的引退仪式。

欢送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踏上了归途。刚才仿佛是隔着毛玻璃欣赏一场蹩脚戏码的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不知何时，铃木站在我的眼前。

“你没回去吗？”

在向大家告别后，铃木本该比我们先一步离开教室的。班里的女孩们都欢送他离开，那劲头，就差没有为他拉响礼炮了——一切都是刚刚发生的事。

“我这就要回去了。”

眼前的优等生露出了佛像一般的笑容。

“话说回来，还没问你转学去了哪里呢。”

“我把下一个目的地定在了……东京”

“骗人的吧？”

“谁知道呢？这算不上是明确说，我也不会说谎。说不定，我明天就会作为新任的老师来这里赴任哦。”

直到最后也不留一丝破绽的家伙。

“为什么要转学呢？你不是万能的神明吗？”

“我对扮演帅哥的生活有些腻了。真不懂，为什么人类会崇敬这种东西呢？明明只会带来更多麻烦。”

这种事情，当然是任凭他说了。至少，我没有看过他变成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东西。

“那是因为没人能像你一样，做什么事情都很轻松罢了。刚才的话，千万别在男生面前说。不然到时候被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被人揍了会怎么样呢？”

神明颇有兴趣地反问我。

“你在说些什么呀。当然是会痛了！”

“痛觉是生命体向大脑传达危险信号的表现。那是生物的报警系统。当然，对于不死不灭的我自然是不会痛的。”

原来如此，看上去有那么点道理。

“那你就算被蚊虫叮咬也不会痒吗？”

我曾经听人说，痒比痛的层级要低。

“是呀。当然，现在我的身体构成和人类是相同的。也能很简单地设定出痛觉或瘙痒。不过，说到底，痛觉到底是什么概念呢？”

仿佛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在购买电车票时会提出的问题。

“身为神明的你也有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吗？”

我尝试着挑衅对方。

“当然没有了。我只是听了你的话，很感兴趣而已。因为你好像动不动就会心痛。”

“那是不同意义上的疼痛。”

最后还是让他把话题巧妙地岔开了。至少我得承认，他的确比我更强一筹。

“喂，为什么你要和我扯上关系？”

“主动来找我的人明明是你吧？”

“算了，无所谓了。那么，你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

“善意……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因为我无聊吧。”

“你打算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无聊吗？”

“因为我的确没有其他的理由了，没办法。”

神明夸张地耸耸肩。

“全知全能的家伙也不方便呐……为什么你要以神明自居？”

“不需要什么理由。我现在站在这里就足够了。我只是反复无常地创造了人类，而人类称呼我为神明而已。今天你的问题特别多哦。没办法，我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吧。你最想知道的——。”

“不用了。”

我低下头，拒绝了他。神明冷笑了一声，

“那么，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件事吧。比土优子是自杀的。”

“啊？”

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仿佛是电视剧里的主人公一样，他右手轻轻摆动着，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喂，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件事！”

我向着走廊深处的背影喊道。没有任何回应。

接着，神明就轻描淡写地转去了别的学校。

真是自作主张。

＊

从之后的那个礼拜开始，我所在的班级就开始了没有神明的日常生活。对于突然空出的位子，同班同学们都还很不习惯，有时候还会习惯性地叫出铃木的名字，接着才察觉到他人已经不在了。与其说这是因为他是神明，倒不是说是因为他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也就是说，位于学校阶级顶点的人突然不见了。地球失去了重力，人类也会飘浮起来。两者是一个道理。

十月被称为神无月。传说中神明会在这个月离开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前往出云（注）。相反，这个月之内的出云就被称为神在月，还真是不可思议。听起来，好像平时出云根本就没有任何神明一般。但明明出云也应该有出云的神明存在……

（注：出云，指位于岛根县的出云大社。）

神无月结束后进入十一月，神明们都会回到各自所在的地方。不过铃木估计是不会回到这里了吧。他所说的“周一就会有新任教师来赴任”的惊喜也根本不存在。不过，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并未断言，所以也算不上是说谎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拥有透视能力的超能力人士。只是拥有超能力的少年的话，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而转学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还是抱着这种想法。只不过，我的确因为他的话而发生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如果他像是自己宣称的那样，真的是神明的话，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转学呢？我始终猜不透。

难道和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比土优子是自杀的”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让我有些精神恍惚。我不小心撞到了班上女生的肩膀。

“疼死了！”

留着长发的龟山千春扶着右肩高声叫了起来。龟山是原先铃木追随者中的核心人物。虽然没有小夜子那么出众，但也算是个美女。只不过因为性格恶劣而远近闻名。我每次向铃木搭话的时候，她都会用诅咒的眼神瞪着我。

“抱歉。”

“什么抱歉呀！不会好好道歉吗？”

大概是因为铃木转学的缘故，她的心情看起来很糟糕。纤细的眉毛吊得老高，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刚才不是向你道歉了吗？”

“‘抱歉’根本算不上是正式的道歉！”

“……抱歉。”

“我都说了，那不算正式的道歉！”

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瞪着我。看上去我不郑重其事地道歉的话，她根本不打算放我离开。心情不好的人可并非她自己，我有些烦躁地瞪了回去。

“你那是什么眼神！要被杀了！”

与此同时，大多数女生都尖叫了起来。男生们也都沉默地看着我们。

“我哪有——”我正打算反驳的时候，终于意识到教室气氛的异常。而且，这种异常的气氛并不是因为铃木的转学引起的——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走近一步，质问道。龟山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叫着“真吓人，真吓人”一边突然在众人面前向我发动了攻势。

“比土同学不是你杀害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比土同学不是和某个人一起去了摺见瀑布吗？有人看见她在失踪的那天和你争吵了。是你把它推下瀑布害死的吧！”

真是野蛮至极的三段论。就算是丸山也会找些符合逻辑的理论出来吧。我不禁哑然。不过，有人偷听到我和比土之间对话这件事，着实让我有些意外。不过，儿童会活动室的确没有设置隔离区，更没有安装什么隔音设备。

“话说回来，赤目君被杀害的时候，你好像也在现场的神社里吧？”

“胡说！”

“真的吗？”

龟山周围的女生们一齐提高了声调。

“无聊死了。”

我有些不耐烦。比土的事件放在一边，赤目事件的犯人明明已经被逮捕了。不过，我的态度对她们来说，等于是火上浇油。

“什么呀，朋友死了你还说无聊这种话，你还算是人吗？”

“我才没说她的死无聊！”

“杀人犯！”

“喂！你们几个，吵什么吵！”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刚好进入教室的市部。她挤开了围在我四周的女生，来到了圈子的正中心。

“你们这是怎么了？”

“原来是骑士来救驾了——”

龟山一群人恨恨地丢下这句话后便散开了。仿佛是佛珠上的绳子切断一般，速度之快让我不敢相信。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比土失踪那天我和比土吵了一架。好像是被谁偷听到了。”

“真的吗？”

市部眉毛上挑，一副震惊的表情。

“没错，是真的……连你也怀疑我吗？”

“不。”

市部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他使劲摇了摇头。

“你是不会做那种事的。”

“没错，我不会做那种事。我不是犯人。”

但是，比土自杀说不定正是因为我。

伴随着铃声响起，美旗老师也刚好走进教室。我们之间的谈话告一段落。

那天上课的所有内容，我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幸好，老师没有找我回答问题。如果叫到我的名字的话，说不定会在算数的时间里朗读椋鸠十的课文——差不多会犯这种程度的错误。

我并不认为比土有那么多关系要好的同学。虽然不至于像我一样，但至少她也属于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类型。也就是说，她们只不过是借着比土的事情趁机来针对我。

不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这么做呢？我在班级里人缘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恐怕事情的契机在于铃木吧。我为了洗清美旗老师的嫌疑，去找铃木帮忙。铃木也轻易地告诉了我犯人的名字。自那之后又有过数次类似的情况。

虽然应该并不清楚我向铃木询问了什么问题，但那群追随者们误以为是我亲密地缠在铃木的身边——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事实上，以龟山为首，铃木的追随者们已经针对过我数次了。简单来说，就是嫉妒。因为嫉妒而中伤他人。

我本以为，她们的嫉妒会随着铃木的转学而消失，但是，结果似乎刚好相反。铃木直到最后还是优等生做派的神明。对待那群追随者们，他也一直保持着优等生的态度。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说不定，她们心中还期待着趁着铃木在班级里的这段时间内，和他发展成更加亲密的关系吧。不够，随着铃木的转学，她们和铃木的关系也永久地冻结起来，不可能有进一步的进展。因此，至今为止的所有不满都一鼓作气地喷涌而出——当然，目标肯定是我。

到现在为止，我都从未在乎过同班同学是怎么看待我的。然而，现在我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这也算是我咎由自取。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拒绝他们的接近。

难道是我变了吗？

我缓缓地环视着教室。当然，铃木已经不在了。不过，我终于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本该在这个班级里的人现在也已经不在了。

小夜子不在了。

自从小夜子被杀害之后，我的内心就被悲伤和愤怒所占据。我脑子里想的也全部是她的事情。然而在现在，在终于回归日常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

总是以姐姐的身份自居，虽然嘴上啰嗦，但一直都在关心照顾我的小夜子。我们班级的麦当娜。说不定，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才缓冲了我和同班同学之间的矛盾。我虽然一直拒绝她的好意，但潜意识里还是在依靠着她。

对于杀害小夜子的比土，我打从心底憎恨她，这是事实。然而，我也并不打算为了替小夜子报仇而杀掉对方。这也许是正常人都会做出的判断，但对我来说，铃木有一双能看透真相的眼睛。和反过来利用他的比土不同——正因为他能够看穿真相，我才不会犯下罪行吧。

＊

放学后，我去了摺见瀑布。到达山脚下花了二十分钟，从山脚到达山路上花了三十分钟。因为我不爱钓鱼，所以我过去只来过这里两、三次。即便如此，因为这里只有一条山路，所以我顺着山路就径直地来到了瀑布潭。从这里花上十分钟就能登上瀑布顶端。虽说是山路，但途中并没有什么大角度的斜坡，即使是女孩子也能轻松地爬上来。就算是身材纤瘦的比土也是一样。

十米多的高度，从下面往上看的话也不过如此。不过，站在瀑布的顶端往瀑布潭俯视的话，果然还是有些恐怖的。更不用说陡峭的悬崖上有少量突兀的岩石，不仅从正面，从侧面看下去，都会让人产生一种眼前全都是瀑布潭的错觉。虽然高度很高，但因为水量不大，所以水声较小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比土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地表上褪色的杂草和从背后伸出的枯枝，我宽慰地松了口气。

说不定，她本来的打算是跳水自杀的，但没想到自己的头摔在了水中的石头上。虽然水潭的水很清楚，但落日的余晖被山体遮挡，瀑布潭里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影子。也因此没有注意到潜藏在睡眠下方的岩石吧。

但是，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那天，她似乎是接受了自己落败的结果，但从她离开时的表情上看，根本就没有要去自杀的迹象。正如市部所说的那样，即使落败，她也会卧薪尝胆，偷偷磨尖复仇的牙齿，绝不是那种会自杀的类型。

但是，神明他告诉了我。比土是自杀的。

“你也来这里了呀？”

不知何时，市部和丸山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我刚才可能一直在集中注意力思考，并没有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丸山看上去有恐高症，一直紧紧地攥着市部的手腕。他一定想要一刻不停地回到瀑布潭那边吧。

“我有点在意班级的女生们说的情况。”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如果那位老婆婆的目击证词准确的话，她是和某个人一同前来的。正如市部之前说的那样，他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当然，这是我的谎言。比土并不是被人杀害的。但是如果目击情报正确的话，比土就是在同行者的面前自杀的。目的也许是为了嘲讽对方吧。

最先浮现出脑海的人物，就是我自己。当然，同行者肯定不是我。其次有可能的是市部，不过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逃走，而是会立刻通知警察吧。市部可不是个胆小的人。如果是丸山的话倒是有可能会逃走，不过我似乎也想不到比土在丸山的面前自杀的理由。

这样的话，在她离开儿童会活动室以后，比土身上就发生了某件事，导致了她的自杀。而导致自杀的理由和小夜子被杀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关系。

“比土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丸山双腿打着哆嗦，战战兢兢地看向下方的瀑布潭。

“虽然我去水潭附近玩过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啊。”

“不仅是高度的问题，她可能是摔落在石头上了。好像是立刻死掉的吧。”

市部静静地双手合十。

“我经常在那块石头上钓鱼哦。旁边就有一处很深的地方。”

“你还真了解。”

“是呀，我经常来这里钓鱼。夏天的时候还在里面游泳。对吧，市部。”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在受到夸奖后还是会得意起来。

“是啊。男孩子们都爱来这里玩。不过发生了这种事以后，估计没什么人敢来了吧。”

“呐，我说，为什么我会突然被人怀疑呀。犯人不是变态吗？”

“是这样的，”我本是向市部询问，丸山却开始解释起来。“一个月以前，一部深夜播放的动画里出现了久远小学附近的地方。所以一些爱好者们就经常去那里进行‘圣地巡礼’。”

“圣地？也就是说，那段时间内出没在学校附近的人，并不是变态，而是那些动画宅们吗？”

关于这个，我也听说过。有些动画的忠实拥趸会去一些现实中作为动画场景参考的地方，在那附近进行参观拍照，他们把这种行为叫做“圣地巡礼”。当初那些被认为是可疑的行为，现在看来说不定还能够为振兴小镇做出贡献。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成长的这座小镇，竟然会成为“圣地”。

“好像是这样。我的家也出现在动画的背景里面，所以也有人来我家门前擅自拍照片。我母亲还因为这件事发过火。她说，我们家要是能成为大河剧或者晨间剧的背景就好了。当然，那些动画宅中说不定会有真正的萝莉控。毕竟新堂也被人杀害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会怀疑到我头上？”

“因为摺见瀑布并没有出现在动画片的背景里。那些圣地巡礼的动画宅们不可能知道这种偏僻的地方。”市部补充道。“另外就是你们争吵的事了。桑町，你和比土是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不，只是些无聊的小事。”

言外之意，争吵的原因就是因为你。至于其他的事情，我还没办法对他解释。如果我把当时的情况告诉市部的话，他应该会相信吧。不过，他同时也会混乱吧。既然比土已经自杀，我也不打算把杀害小夜子的人是比土这件事告诉市部了。

＊

一座宏伟的堤坝，上面出现一个小洞。如果没有立刻堵上的话，就很容易引起堤坝的决口。这也就是所谓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仿佛是在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一般，翌日的教室里，一直以来紧绷的绳子终于断裂，所有人都向我投来充满攻击性的视线。

特别是龟山。看起来，她对我有颇多积怨，纤细的眉毛吊得老高，

“为什么死掉的都是跟你有关的人？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发出尖锐地叫喊。本来挺漂亮的脸蛋，现在已经完全扭曲了。

从客观上来说，这些人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是霸凌了。不过，我并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因为有亲近的人死了，所以他们才暂时变得神经质而已。

而且，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比土其实是死于自杀。她们坚信比土是被某人杀害的。

我沉默着走向自己的课桌。桌面上被人用粉笔胡乱写了些什么。我拿出储存柜里的抹布，把课桌上面擦拭干净后，便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回了自己位子上。如果我做出反应，就正中她们下怀了。

然而，接下来的瞬间——

“新堂同学也是被你杀害的吧？”

我的血立刻涌上了脑袋。我怎么会杀害小夜子呢！

“你再说一遍！”

我不由自主地挥出了拳头。正好落在龟山的脸上。

“桑町！”

门口传来了美旗老师的喊声。我猛然清醒了过来。

“对不起——”

我冲出了教室，一路跑回了家。

我是走哪条路回到的家门口，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打开大门的锁后，我便径直冲上了二楼，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父亲回到家中。比以往都要早上一些。肯定是接到了学校的电话吧。他并没有叱责我，而是好几次来我的房间查看情况。每当他进来的时候，

“我没事。”

我都会这样冷冰冰地回答他。

第二天， 市部来探望我。接着，美旗老师也来了。我以感冒为借口，拒绝了所有会面的请求。像是陷入丑闻的政治家一般。当然，我也并不打算就这么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要是这么做的话，就相当于是承认自己杀害了小夜子和比土。

然而，身体却动不了。我听说，人在以为自己患了病症后，就会真的出现相同的症状。我的身体也像是得了重感冒那样，不仅一直在发热，而且像铅块一样沉重。

“呐，小淳。”

星期天的傍晚，父亲开口说道。

“大致的情况我都听你们老师说了。对方跟你说了小夜的事情，对吧？但是打了人一定要道歉。马上就要放寒假、进入新的一年了。小淳也不希望对方抱着恨意度过新年吧？今年的脏东西就要在今年擦掉。”

最后那句话是父亲跟我讲的俏皮话吧。虽然一点也不好笑，但我还是换上了一副迎合的笑容。

周一。当我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众人都向我投来了奇异的目光。看起来，对我重返学校，他们感到很是意外。我第一次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是如此的让人难熬。不，在我扮成男生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察觉到，只不过是我努力想要忘记罢了。

像是在油膜上滴下一滴洗洁精一般，所有人都和我保持着距离。市部已经到了班级。跟之前不同，今天他来得似乎特别早。

“哟，桑町！今天总算是来学校了。”

市部不动声色地向我打着招呼。今天我会来学校的事情，市部应该并不清楚。然而他在看到我的时候，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真是坚强——我在心中感慨。

我向市部打过招呼后，便走到了龟山身边。

“之前打了你，很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原谅你了。要是再惹你生气的话，不知道你还会对我做什么呢——”

虽然她的口气依然傲慢，但总算是接受了我的道歉。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恩怨本应该就此结束——

“龟山你不向她道歉吗？”

突然，市部开口说道。

“为什么我要道歉？”

“因为你把桑町当成了杀人犯。”

市部的话的确在理。但这句话不该在这个场合下说出口。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市部那样，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做出客观冷静的判断。说明白点，就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多余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龟山像是旋律错误的小提琴一般，突然抬高了语调。

“你不觉得奇怪吗？杀人事件总是发生在桑町同学的身边。”

她的嘴角向上扬起，茶色的长发也散乱开。她开始发出近似于尖叫的声音。

“事件又不光发生在桑町身边。美旗老师不是也被卷入事件了吗？”

“那也是上林君的……桑町同学一直缠着神明，好像是想要趁虚而入一样。她还说过自己‘讨厌’铃木君之类的话。而且坏事只发生在桑町同学的身边。对了，她是魔女，不，是恶魔才对！如果铃木君是神明的话，那么敌对的你就是邪恶的恶魔！”

“住口吧！神明恶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市部想要仅凭着三两句就制止对方，然而，满面通红、神情激动的龟山依然在无休止地继续说着。

“可怕！神明已经离开了，今后我们班就会被你这个恶魔支配了。之前我们还有铃木君的保护，以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喷出的唾沫星子甚至可以飞出好几丈远。就在这时，美旗老师进入班级，这才慌忙地平息了这场骚动。老师像市部那样，多次否定了恶魔的存在，但这时候班级里的所有人恐怕都听不进去了吧。想要填补铃木离开所带来的空洞的话，需要的正是龟山之前充满蛊惑的方法。

“恶魔”

从那天开始，就成为了我的外号。当然，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而是装作一副我不在的样子窃窃私语。

铃木之前曾经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恶魔，只有他，唯一的神明。真是讽刺。神明离开后，恶魔就出现了。然而我和铃木不同，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因此，无论是否定或者让别人认为自己是恶魔，我都做不到。

也许，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吧。

＊

今年是罕见的暖冬。年末年始的时候没有下雪，周围的山上也没有覆盖上雪色。就这样，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当然，比土掉落的那个摺见瀑布也是一样。

关于比土的事件，因为目击者的老婆婆的证词的可信度实在是不高，因此警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们同时也将事故或者自杀列入搜查的范围，但比土并没有留下遗书，也不存在什么明显的自杀理由，所以自杀的可能性也几乎被排除了。

俗话说，谣传不过七十五天。就算新年到来，谣言也是根本不可能在寒假短短二周的时间消失无踪的。

寒假结束后，我依然被称为“恶魔”，所有人看我的视线都是冷冰冰的。去年只是班级里的女生和一部分男生这么称呼我。新年过去，不仅是全班男生，就连其他班都开始称呼我的新外号了。

就在这中情形下，

“我得退出侦探团了。”

丸山有些懊恼地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寒冷而安静的儿童会活动室里，市部向丸山询问道。

“我妈妈让我退出。”

“你妈妈让你退出？难道说……”

“是在怀疑我吗？”

丸山点点头，一言不发。似乎我杀害比土的谣言，不仅在校内，就连家长中间也传开了。

“为什么会这样？应该是那些动画宅里面的变态做的吧！”

“关于这个……之前不是有个目击到比土的老婆婆吗？那个老婆婆正月吃年糕的时候，年糕卡在喉咙里面，却因为这个事故而回忆起来当时的情况——和比土一起前往瀑布的人和她差不多高。也就是说，同行者并非是成年人，而是小孩。”

丸山不敢正视我。

“而且这件事市部多少也察觉到了吧。我听说了哦，儿童会长之前跟你说过，不会再把这间屋子借给你了——”

我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两个小孩前往摺见瀑布，留下的却只剩下比土的尸体。而且在案发之前，我和比土刚发生过争吵。成年人会对我产生怀疑也不奇怪。

“……呐，如果我主动退出侦探团的话，是不是事情就能圆满解决了？丸山既不用退出，这个房间也能继续使用了。而且我本来就……”

然而在我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前，就被市部的怒吼打断了。他的声音在房间里面回响着。

“我不许你这么做！把无辜的团员抛弃换取事情的解决，我做不到！”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感情用事的市部。然而，随着市部变得越来越激动，我也变得越来越冷静。

“但是，保护侦探团才是你作为团长的第一要务吧。”

“连团员都保护不了，还做什么团长！”

“难不成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吗？”

“只要找出杀害比土的犯人就可以了！”

我和市部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算你再怎么调查……”

差点把真相说出口。我赶紧闭上了嘴巴。

“对了！快到家教补习的时间了！”

丸山再也无法忍耐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仿佛是爬着逃离了房间。转瞬间，儿童会活动室里被寂静所支配。

“我原先就不太想加入侦探团……而且如果侦探团解散的话，你会难过吧。”

“是啊。不过你不在的话我也会难过的。”

终于对他坦白了。说得决绝一些的话，他也就没办法反对了吧。

“……抱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梦想化为泡影。”

市部并没有回答我。相反地，

“话说回来，刚才我在说要找出犯人的时候，你好像立刻就否定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到了。既然如此，再隐瞒下去也不过是多余。

“比土应该是自杀的。”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去问了铃木吗？”

“我没去问他。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这样啊……”市部阴沉着脸，点点头。不过，他好像也偷偷松了口气。说不定，在他内心的角落也在怀疑着我。“不过，只要没发现她的遗书，就没办法证明是自杀啊……但是为什么比土要自杀呢？”

“铃木并没有告诉过我原因。”

为了隐瞒比土的罪行，我只对市部坦白了一半。不过，聪明的市部不可能只满足这些线索——

“难道和你们争吵的内容有关吗？”

“不，”我摇了摇头。“我们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你。比土在我面前扬言，自己一定会把你夺走。”

这应该也不算是谎言。至于市部相不相信，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他没有再往上深究。

“混蛋！如果是自杀的话，连找出犯人的手段都行不通了。”

他懊恼地把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果犯人能够逮捕的话，我的嫌疑也能够洗清。但是她是自杀身亡的，而且又没有留下最重要的遗书。如果把铃木找过来的话，班上的同学们说不定会相信我的清白。但是铃木已经转学离开了，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遇上他了吧。

老实说，我束手无策。所以我还是退出了侦探团。

＊

作为“恶魔”的我，此时正遭受着人类的霸凌。在传闻中，如果触怒智慧凌驾于人类之上的恶魔，会有很可怕的结果。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恐怕没法进行具有逻辑性的思考吧——话说回来，如果他们能用逻辑思考的话，也不会做这种事了吧。

不知何时，一直保护着我的市部，也被他们冠上了“使魔”的称呼。市部原先在班级里的低位要远远高于我。这样的他竟然会沦落到班级的最底层，只能说是讽刺吧。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个过于无聊的玩笑。

而对我来说，因为市部沦落为了最底层，我获得了晋升，但状况也并没有任何改变。我想起过去伯父曾向我和父亲抱怨过，即使升职成了主任，工资也涨一分钱——我现在野多少能够理解他当时的悲哀了。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对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霸凌。大概因为是他们的内心深处，依然对恶魔有几分恐惧吧。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曾经是神明虔诚的信徒。这群人主要的手段无非是无视我的存在，或是是背地里造谣中伤。还有他们投来的令人不快的视线。

美旗老师好像并没有察觉到班级的异样。至于原因，一来是那群人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一直小心翼翼。二来是对于这件事，我一直闭口不提……我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对我来说，真正让我困扰的，是我把市部拖下水的事实。那群人刚开始还有所顾虑。但随着第一个人发起行动，接下来就如同大坝决堤一般，所有人也都竞相模仿起来。真是愚蠢至极。和原先就孤身一人的我不同，市部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虽然比不上铃木，但是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拥戴。如今却没有任何人和他搭话，甚至开始无视他的存在。恐怕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然而，就算是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还是满不在乎地来学校上课，和以前一样跟我说话。

他是个坚强的人。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某一天，我放学回家的路途上，一位三十多岁的瘦削的女性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把优子还给我！”

她向我哀求道。她的瞳孔有些涣散，看起来虚弱又疲惫。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但能猜想到，她应该是比土的母亲吧。尤其是容貌，和比土非常相像。

她的衣服应该穿了很长时间，到处都皱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是很重的黑眼圈。当她凑近我的时候，一股恶臭直扑而来。

不知道是谁，把我的事情也告诉了比土的母亲。

“不是我做的。”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的双目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她猛地凑到我的眼前。

“把优子还给我！求你了，还给我！”

她抓住了我的双手。我慌忙甩开。

“优子是我的宝贝。求你了，还给我！”

她像是损坏的人偶一样，不断地重复着。

明明那么爱面子，明明在比土失踪三天之后才报警的人，现在竟然好意思说比土是自己的“宝贝”？人类真是自私的生物。

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我用力地拨开她多次伸过来的双手。

“比土是自杀的。我没有杀她。”

说完后便快步离去了。她并没有追过来。本以为她听不进去我的话，当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她正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我意识到，我正把比土杀害小夜子的罪同样强加在比土的母亲身上。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逃离，逃离这一切。

之后的那个礼拜，我听说比土的母亲住院的消息。

春天到来，我升入了六年级。虽然班级的学生有所变动，但情况并没有发生改变。有六分之一的人还是原来的同班同学。不过我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同年级所有的班级。

我依然是他们口中的“恶魔”。

“没关系吗？”

新学期刚开始，“使魔”就跑来关心我的情况。明明他要比我承受得更多。市部一直都是这样坚决的人。因为我而受到的牵连，在他眼里仿佛都不是问题。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他，想要和他保持距离。但每次市部总是通红着脸向我发火。我之前只希望他可以分到和我不同的班级，这样他也许就不会遭受那么多迫害。而我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市部调到了距离我很远的班级。我发自内心地感谢神明——普通的神明，并不是铃木。只不过，班主任也不再是美旗老师了。

终于，周围人的行为开始产生了变化。有一个不清楚“恶魔诞生”经过的同学把我的拖鞋藏了起来。因为龟山进入了其他班级，所以这个集团一下子群龙无首了。这时，第一个做出行动的人自然成为了众人效仿的对象。

看到恶魔并没有反抗以后，他们似乎也变得心安理得起来。而他们的行为也逐渐升级。他们在我的教科书上乱涂乱画，把我打分的试卷贴在黑板上。我的笔记本也被撕破，体操服也被沾满了溺水。至于哪些原来背地里说我坏话的人，现在读直接面对着我，对我骂着一些难听的话。当然，我也并不清楚，这种行为和背地里说人坏话，哪一种对我的伤害更大。

真的，真的都只是些无聊的恶作剧。只是，因为不同班，我并没有连累到市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四月中旬。市部母亲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虽然比土的事件发生在黄昏，没有目击者，但她还是突发癫狂从车站的月台上跳了下去——有人目击到了这一切。她在病情恢复后，于今天前出院了。起初应该是想要割腕自杀，她的包里一直都揣着一把小刀。对于她的死，我虽然感到悲痛，但错不在我。就算比土是因为和我的争吵而自杀，那也是因为她杀害了小夜子。

在冬天的时候，刑警曾经两次来询问过我事件相关的情况。当然，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们不知道。当天我的确没有去过摺见瀑布，所以我也没必要说谎。

住在附近的人也开始怀疑是我杀害了比土。住在隔壁的三年级的孩子看到我以后，就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家。再旁边的那户人家，他们的小孩刚上一年级。在遇到我的时候，他天真地问我：“真的是大姐姐杀的吗？大家都这么说哦。”年幼的他尚且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就连父亲也忍不住向我试探。“不如搬家吧？”如果搬家的话，就相当于承认是我做的。我理所当然地严词拒绝了。我不知道父亲他是否相信我的清白，我也不想知道……

更何况，就算是搬家，就算是转校，摆在我眼前的未来依然是灰色的。

就在那一天，我久违地登上了摺见瀑布。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不知是积雪融化，还是春天的气息，摺见瀑布此时正闪烁着异样的光辉。瀑布潭中也一闪一闪的，就像是水中的宝石聚在了一处，缓缓地飘浮着。

毫无疑问，比土是自杀的。虽然我并非完全相信铃木，但他至少一直没有对我说谎。那么，为什么比土要自杀呢？——这就是困扰我几个月的疑问。

难道是为了陷害我，让我像现在这样身处窘境？

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她真的敢用生命当做赌注，来赌这样一个不清楚的未来吗？我持怀疑态度。如果是神明的话，或许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控制他人的想法。可比土却做不到这点。而且，我被人当成恶魔的契机是铃木的转学。比土在自杀的时候，恐怕并不知道铃木要转学的消息吧。

而且，还有比土和另外一个孩子前往摺见瀑布的目击证词。如果没有这份证词的话，我应该不会被人怀疑到这个地步吧。比土又是怎么伪装成两个人的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是比土的话，肯定会把自杀的现场布置得更像是被人杀害的样子。而实际上，和她杀害小夜子时的冷酷相比，她的自杀现场让我感觉有些不太严谨。

只不过……或许对比土来说，人类的情感不值一提。为了占有市部，她甚至不惜杀人。那么，为了给市部植入疑念，她也会不惜自杀。让市部怀疑，杀害比土的人是我……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

下方的瀑布潭无限宽广，仿佛随时要把我吸入一般。我把已经认不出原本颜色的双肩包放到旁边，还穿着鞋的那只脚往前踏了一步。另一脚，则是因为没穿鞋从学校走过来，不仅袜子破了，脚底板更是血肉模糊。真疼。不过，比起昨天被殴打的时候伤到的肋骨，脚底板的疼痛还算是能够忍受的。

水面上泛出几股小小的波纹。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就被瀑布的流水给抹去了。

从古代起，就有用瀑布或流水来祓禊（注）的传说。比土杀害小夜子的罪孽，说不定也被瀑布给冲洗干净了。我也一样……

（祓禊：从事神职工作的人员，会在瀑布和流水之下清洗身体。同时也意味着洗去身上的罪恶和污秽）

“桑町！”

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市部。会用这种带有感情的声音呼喊我的人，现在只剩下市部和父亲了。二者选其一。简单的推理。

“铁青着脸，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跳下去吗？”

我想对他笑笑，可脸上的颜料已经变得干巴巴的，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

听到我的回答后，市部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晃动着双脚。我也学着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当我摆动双脚的时候，左脚的鞋子掉下了瀑布——算了，不管它。反正只穿一只鞋子也没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一对的话就没有意义——

“桑町的班主任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吗？”

“也许吧。”自己的学生每天身上会出现新的伤痕和红斑，总是会注意到的吧。“但是本性也不坏哦。我觉得是这样。”

“你啊……”

市部的声音有些粗暴，但立刻就泄了气，好像放弃一般。

“呐。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小声地问我。

“什么事？”

“铃木为什么一直以来只对你说出真相呢？他在班级的同学们面前展现神力好像就只有新堂竖笛被偷和秋天的郊游那次吧？”

“我也问过他，但是被他岔开话题了。估计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吧。毕竟他一直跟我抱怨自己很无聊。或许，对于我接下来会遭遇到的事情，他也隐隐地察觉到了吧。上林、赤目、比土和小夜子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说他自己能够把感官封闭，看不见、听不到。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就能够看见、听见包括未来的所有事情。为了让未来的发展变得值得期待，他有必要看不见，也听不到。不过，可能有时候他也会稍微睁开眼睛看看吧。然后他会选择那些不那么无聊的地方现身……我是这么考虑的。并不是我，而是他导致比土的自杀。如果是他的话，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把想要自杀的感情植入对方心中就可以了。不过，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他从不做这种卑鄙的事情。虽然不愿意承认，他比我想象中还要不近人情，一直都很光明磊落。所以我才会一直在苦思冥想，为什么比土会自杀？在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比赛中，比土到底有什么胜算？我被诬陷成了杀人犯是不是正中比土的下怀？比土又预测到了哪一步呢？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只是想替小夜子报仇而已。人类为什么会如此愚蠢呢？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把他人捏造成杀人犯，到底能得到什么乐趣呢？为什么我要因为自己从未犯过的罪行遭受惩罚呢？对那群人来说，我大概就是恶魔吧……但为什么要用恶魔的手段来对待我呢？为什么铃木能放任这种事情不管，还能舔着脸说自己是神明呢？神明到底是什么？他就是全知全能，是所有因果的起因吧？那么现在我的处境也是因为他吧！为什么要我自己来承担这份因果呢？为什么会有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啊！你要是神明的话，就给我好好负责啊！告诉我，比土为什么会自杀！告诉我，你为什么放着小夜子被比土杀害不管！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温柔的小夜子会被杀！告诉我，为什么我要一直被罪恶感折磨！我已经受够了！之前也是，放学的时候，他们用打火机……”

“别说了……别说了。”

我的话语仿佛是这四个月的眼泪一般，一旦决堤，连我自己都无法停下。

市部紧紧地抱住了我，打断了我的话。折断的肋骨紧紧贴在市部的胸口，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如果想要去死的话，那就去死好了。但是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死的。所以，不要一个人硬撑了。”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留下眼泪。

3

四年后，我（注）们考进了县外的同一所高中。哦，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县内了。在从摺见瀑布回到家之后，我在床上疗养了一个月，之后就转学去了县外。同时，我也没有再继续穿男装。在第二年，我考进了市里的中学。虽然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性格有些冷淡，但总算是能够平静地生活了。虽然不多，但也交到了不错的朋友。最重要的是，那段时间里，市部一直跟我保持联络。

（之前的“我”用的都是“俺（男性的第一人称用语）”。从这里开始，后面用的都是“わたし（偏女性/书面的第一人称用语）”）

和我不同，市部的学习成绩很优秀，总不可能跟我去同一所高中——虽然没能说出口，但他似乎是为了我，也报考了我的志愿校。

市部在我家附近租房住下，在父亲的认可下，我可以随时去他的公寓里面玩耍。

“好想再组建一个侦探团呀。”

市部偶尔会怀念当初在侦探团的日子。久远小侦探团在我转学后不久，就由市部主动解散了。中学的时候他好像也没有再组建过。

我附和说，听起来好像也不错。我也陷入了回忆。久远小学的事情好像是相当久远的回忆，现在的我能够回想起的，也只有那些开心的事情。人类是擅长忘却的生物。仅仅是这一点，神明就根本做不到。这次我也主动地寻找一些愿意加入的人吧。对了，市部推荐给我的推理小说也要看起来了——

上天似乎特别眷顾我，我和市部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不出一个月，我和市部就被贴上了班级头号笨蛋情侣的标签。好事的同学还起哄说，我们是班级的“美女与野兽”。当然，我是“美女”，但为什么市部会是“野兽”呢，我有点搞不懂。

对于我来说，市部来这所高中和我一起念书，已经让我很感激了。搬来这里的四年之间，虽然生活平静，但是因为他不在我身边，我一直都很孤单。

市部想要把侦探团申请登陆学校的正式社团，因此正在和学生会的干部们协商。虽然团员目前就只有两个人，但我认识几个颇有人脉的同班同学。现在是六月份，梅雨时节来临。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前往市部的公寓的路上。眼前的遮断机落下后，突然，我在对面的铁道口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手中没有撑着伞，脸上露出爽朗笑容，长相帅气的小学生。

“铃木？”

我的声音被刚好疾驰而来的列车的轰鸣声掩盖了。在列车飞驰而过的铁道的另一端，什么也没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铃木。和他转学的时候一模一样。小学五年级的铃木。

但是，为什么铃木会出现在那里？

幻觉吗？

我有些困惑。

在我最幸福的时候，他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什么呢？铃木是神明。既是神明，也是死神。

突然，我回忆起了铃木在告别之际的那段对话。

“我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吧。你最想知道的——。”

接着我拒绝了他，然后他说，

“那么，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件事吧。比土优子是自杀的。”

对了。比土优子的事情只是“交换”。我一直以来都搞错了。铃木最想告诉我的，也就是说，当时的最想知道的，其实是别的事情。至于我当时最想知道的事情……毫无疑问，是杀害川合高夫的人是谁。

如果当时的我点头的话，铃木想必就会告诉我杀害川合的犯人了吧。不，他很可能是预计到了我会拒绝，所以才故意问我那个问题的吧。

多年过去后，现在，神明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是现在。铃木绝不是个坦率亲切的神情。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杀害川合的人就是市部。

突然，一直以来纠缠在一起的几根线头编成了一股绳——

市部一直以来不厌其烦我说的那些话。“别跟铃木扯上关系。别去听他的。”

说不定比土在得知这个情报后，逼迫着市部跟她交往。所以是不无法拒绝。他没办法对比土采取冷漠的态度。

至于杀害川合的动机，则是因为川合他当时对我做出了过激的行为吧。市部当时应该多在周围的森林里。盛田神社里有类似于秘密基地的空间。好像在组织侦探团的时候，市部说过，自己终于从秘密基地毕业了。

此外……让比土自杀也是他做的。

如果偷听到儿童会活动室里我和比土争吵的人是市部的话——话说回来，我在摺见瀑布因为混乱而不小心把比土杀害小夜子的事实说了出来。他当时应该是第一次听说，但是态度却依然冷静。因为他一直就知道这件事——市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害比土吧。就像是他在杀害川合时候那样。市部对我的爱是真的。我现在可以打包票。而且聪明的市部，可以把杀人完美地伪装成事故或自杀。但是，仅仅这样的话是不够的的。

如果我询问铃木，杀害比土的犯人是谁这样的问题，市部就完蛋了吧。神明一定会说，“犯人是市部始。”而我会选择相信铃木的话。当然，我会和市部保持距离。因此，对于市部来说，他最恐惧的那个人就是全知全能的铃木。

因此，他绝不能杀害比土，而是需要让她自杀。

那天的傍晚，老婆婆目击到的就是比土和市部的身影。对于比土来说，如果是市部邀约，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欣然前往吧。

到达瀑布后，市部一定会严厉地叱责比土，而比土也会因为全被市部看透而惊慌失措。说不定她会勃然大怒，然后威胁市部说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但对于比土来说，眼前的人是自己单相思的对象。而市部正好看准了对方的弱点，提出了殉情的提案。

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脑海中杂乱的线头也被不断地变成发光的绳子。

我突然回想起丸山说过的话。在那片潭水中，有一处水很深的地方，旁边就是一块可供钓鱼的大岩石。

如果提议殉情的市部先一步跳下去的话——他对于摺见瀑布非常熟悉，应该会知道，从哪里跳下去才不会撞到岩石。但是看见自己最爱的市部先行跳崖，失去冷静的比土也会跟着他一起跳下去——而她却并不知道哪里有岩石。

而神明把整个这件事，简单地以比土自杀一笔带过了。如果我没有听到神明的这句话，我或许还会对市部抱有一丝怀疑。

当然，如果神明告诉了我详细的过程，我就会弄明白市部的诡计了。但从铃木过去的几次回答来看，市部判断铃木并不会告诉我详细的过程。而正中市部下怀，铃木仅仅把作为结果的部分告诉了我。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利用不成文的规定所玩弄的把戏。

仔细像来，小夜子那次也是如此。铃木并没有告诉我比土杀害小夜子的行凶过程。而正如比土所希望的那样，他只告诉了我犯人的名字。

无论是比土还是市部，都注意到了铃木的“嗜好”。他们利用神明的嗜好，按照神明所期待的发展方向打了一个危险的赌博。特别是市部。他的举动可以称为豪赌。他判断铃木并没有像我透露过杀害川合的犯人——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从态度上表现出来的——因此，他判断自己值得去赌。

而且……说不定，自铃木转学后，我陷入那种被人孤立，肆意霸凌的状况，市部也都事先预料到了。正如市部计划的那样，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不，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刚才，因为思虑过度，我眼前发黑，在铁道口的旁边蹲了下去。

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不知何时，我手上的伞歪到了一边，左手被雨水淋湿了。

不管事实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现在拥有市部，他现在就是我的全部。

“小淳！”

刚好从商店街的书店里走出来的市部发现了我。他夸张地挥动着手上的雨伞。

“阿始！”

我露出了笑脸，向着他跑去。脚下的雨鞋踩在水坑里，发出了“啪嗒啪嗒”的琶音。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在我的心里，原先那块可以让神明趁虚而入的部分已经完全消失了。真是遗憾呐?

再见了，神明。